他的专业更加深了很多人的印象,哲学……对于顶尖学者的后代来说,这是一个水学历的好去处,很多天资平庸的学二代,遵循长辈的安排,很可疑地进入这样的专业中,发表几篇没人看的文章,而后归国在二三流高校得到一个教职。尤其陈子芝的父母都是理工学者,陈子芝没有接过衣钵,更印证了这种刻板印象:大概是太笨了,只能来文科这边水学位(对于他父母带的学生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但是,陈子芝不巧还真就不算太笨,至少脑袋并不空空,这使得他的脸没怎么拉过他的后腿。世界对美人来说总有些额外的危险和诱惑,在当时这个年纪,陈子芝本该沉溺于外貌带来的虚荣狂热之中,但,在家庭的支持下,他躲过了太多陷阱,生活得比较单纯,那几年,陈子芝沉浸在一种虚无而迷茫的烦恼之中,这种“哈姆雷特的烦恼”,促使他考了哲学系的硕士,同时还有意选修心理学。
在之后若干次情绪崩溃中,陈子芝也总结过自己面对的内心问题,包括了他为何对顾立征着迷,在某一时刻,他能短暂地拥有超然视野,用专业知识来分析自己:他正处在一个喜欢挑战和征服的年纪,但他的生活中实在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去征服,一切他所需要的,全都自动送到面前,而他所处的环境又非常的单纯,以至于他的本领无从卖弄。他擅长揣摩人心,洞悉复杂的人性,可他生活在校园环境里,他所接触到的大多数人心思都很单纯。
比如说Philip,他的心思,已经足够让一些单纯的理工博士惊呼了,但在陈子芝眼里,却是洞若观火。他很清晰地看出了Philip试图编织的利益网络,以及试图给他安排的位置,可以衡量这种计划是否对他有利,该怎么处理,然而由于太过简单,他兴趣缺缺,懒得加入游戏。
如果长此以往,陈子芝大概会转去社会学专业,开始试着在边缘人群中做田野调查,以此满足自己的征服欲和好奇心。但命运捉弄,在那天晚上,他顺着Philip的介绍,再一次看到了顾立征,这个他早已在此前的观察中就意识到,在他身上存在着诸多迷雾和面具的男人。
这是陈子芝第一次见到顾立征这等级的人,像他这样的存在当然也本就极其稀少,其实还不在于他的脸,以及Philip在口中赋予他的权势和财富,顾立征本人所具有的那种复杂性——是陈子芝在生活中压根接触不到的。
他认识的聪明人很多,可这些人往往急于卖弄,他们全然沉浸在使自己变得特别的专业领域,如果你觉得他们沉默寡言,那只是没有触碰到他们的兴奋点。而顾立征,顾立征和他们全然相反,你又看得出他的质素,同时又能看得出他的极度内敛。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时至今日,陈子芝依然对那幅画面记忆犹新,他多少次重温一切细节,甚至在回忆中已经提炼出了模糊的色调符号,深灰色的西服,剪裁合身却没有丝毫品牌Logo,大概是来自哪家定制裁缝之手。顾立征的吃穿用度全都不带任何品牌,给陈子芝对顶级阶层奠定了抹不去的第一印象,他再也没有真正追捧过任何奢牌。
浓眉下那双沉静的眼——说来奇怪,顾立征的眉眼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大抵是其中充满了冲突,他的眉毛并未过粗,却非常浓黑,总给人以强势的印象,但双眼却内敛冷静,使他在任何场合仿佛都充满了旁观者的淡然。顾立征像是一棵钢铁大树,冷然旁观,低头俯视所有一切浮华与欲望,在所有一切回忆的幻象里,陈子芝记忆中的自己总是被这样的气质吸引,好像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一样,吸吮着手指,直直地冲着王子行去。
大概在现实中,他的意图也没有藏得很好,陈子芝顺着Philip的安排,过去做了自我介绍:“我不叫GIGI,洋人发不了Z这个音,我叫陈子芝,顾先生,很荣幸认识你。”
寒冰一样的眼眸落到他身上,由冰划水,略微褶皱少许,是的,他们开始得很俗气,并不多么跌宕起伏,顾立征看着他的眼神也有不容错认的兴趣,而这又大大地滋养了陈子芝的自信心,让他充满了“本该如此”的窃喜——难道不是吗?理所当然,本该如此,甚至不值得为此惊喜,没有一个正常人能逃过他的笑,对此,陈子芝知道得再清楚也不过了。
“荣幸在我,顾立征。”
他伸出手来,和他浅浅一握,大概是天气干燥,手指彼此摩挲时,电流从指尖穿过,直抵心脏带来轻微痛感,陈子芝几乎因此瑟缩。
这就是他和顾立征的相识,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第10章 讨好金主最关键
他和顾立征的关系算不算一段正儿八经的恋爱,陈子芝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出答案,首先或许这本就是个伪命题,什么样的恋爱才是正常的恋爱,对于两个以择偶目的而相遇的个体来说,是否有必要使这段关系符合某种社会规范,即便它可能从开始到结束都仅限于二者之间?
正常或不正常,对他来说始终是个问题,犹如哈姆雷特的存在之问一样,从小到大,陈子芝必须去面对和研究的就是这种不同,他从文艺作品和亲身见闻中所接受到的正常家庭应有的要素,他的家庭几乎全不具有。
他既没有温馨和美的父母亲情,也没有宽容慈爱来自祖辈的照料。陈子芝的父母均来自高知识家庭,真正的书香世代,他刚出生时,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正当盛年,手中握有许多项目,不要说不懂事的孩子,就是亲生子女和他们的相处时间也要按分钟计算。
时至今日,在一般人早已颐养天年的年纪,他们也依然身居要职,没有真正从岗位上离开,退休年龄是给普通人的,对于陈子芝的亲人来说,这个概念并不通用。
常见地用于填补缺失亲情的祖辈是如此,他的父母就更加如此了,陈子芝学到的是一种生活,自己过的又完全是另一种生活。这使他自小就具备了一种分解生活的能力,既然他不能从社会规范来推测自己的家庭生活,那么,他也就不会自然而然地把社会对于恋爱的看法,挪移到自己身上,如果恋爱是一种短时间内一对一的感情关系,那么,他能恋爱吗?他需要恋爱吗?什么是他能做出的最好决策?
这一系列棘手的问题,并未因为他和顾立征的相遇而自然而然地得到解答,但倒是在某一程度上帮助他们加深交往,陈子芝对“男朋友”缺乏概念,因此也没有一些其余人或许会认为理所当然的要求。
一开始,他试着从顾立征身上得到的不过是最初级的满足与陪伴,顾立征生得的确很好看,以这样优越的外形,掌握了庞大的财富和权势,这令他身上纵横交错着互相矛盾的魅力,像这样极品的男人,陈子芝不可能不受到吸引。
说一千道一万,两个年轻而好看,对彼此有兴趣的男人,如果不搞在一起,必定违背了诸多道理,这其中有一条很主要的定理,就在于他们都是男人,男人在这个年龄段的性欲很旺盛。
陈子芝不算太随便,他很挑剔,在诸多追求者中,不论男女,能和他有肌肤之亲的人并不多,但他的标准非常灵活,因人而异,在合适的对象面前他也可以很热情——话又说回来了,他们这会儿正在伦敦,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这会儿他和顾立征“早在每一个能碰触到的平面上做爱”了。
虽然陈子芝倒没有加入过这些圈子,但他对这些事有所耳闻,而且,对顶级富豪他也有一些基于偏见的判断,他认为以顾立征的身家,他在这方面必然见多识广,是个风月中的老手,甚至还极有可能见过人类沉溺在肉体欲望中最不堪的模样。
他和顾立征开始的时间,比这些特定圈子要稍微晚了一些,那天晚上,他们彼此加了联络方式,第二天,顾立征邀约陈子芝在回校前和他一起用个早餐,在晨间漫步于公园中,他们漫无边际地闲聊着,话都不多,大概是因为彼此的生活过于不同。
陈子芝提供不了多少有趣的话题,他的生活辗转于各种校园,被学业填满,甚至没有多少值得一提的情史——倒不是因为他那些关于“正常不正常”的小毛病,在陈子芝生活的圈子,不正常才是常态,生活在父母双全、温馨和睦家庭中的同学寥寥无几,他的小问题在同学间不值一提,他绝大多数同学都需要长期进行心理咨询,在专业人士的帮助下维持一种积极的,被社交氛围要求的精神面貌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