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倒不是因为这些,更何况他在欧洲读硕士,在性开放程度走在人类前列的地方,又生活在一群性活跃程度最高的人群里,以他的外形,陈子芝的求偶者一贯多得能将他淹没,从他步入青春期之后,各种各样的性邀约便有效地填充了他空虚的自尊,只是他年岁尚小,忙于学业——
这不是一句空话,陈子芝的确从小到大总是在不断的学习,他又不是什么人文学科天才,几小时便可通读外语文献,生产论文如打字机,他父母虽然疏于陪伴,对孩子的教育却很上心,不会让陈子芝闲在家中无所事事,以至于滋生出什么荒谬的叛逆心理。不,陈子芝被KPI追着跑的经验远高于同龄人,打小就感受到死线的紧迫。
“在检查中表现不好会如何?”顾立征到学校来探视他时,他们还是绕着草坪散步,奇怪在欧洲,倘若不喝酒,适合情侣的娱乐项目则似乎匮乏到只有散步,陈子芝领着他在战争纪念馆公园里绕圈圈。顾立征穿着大衣格外好看,他是个很适合英伦天气的男人,阴霾的云层似乎让他的气质更加冷峻,即便他对陈子芝其实一直很温和,或者说表现得相当热情。
“会让他们失望。”陈子芝说,他观察顾立征的表情,迅速补充了一句,“这是很可怕的——但不是感情层面的可怕。”
可怕的点在于,他的父母,或者说,陈子芝的家族,对于拯救让人失望的血脉后辈没有丝毫兴趣,他们深知天才出于禀赋而无法人造,也熟悉智商均值回归的理论,比起强压着学生捏鼻子让一作,为后代在学术界强占一席之地,陈家的做法可谓充满理性,他们认为,劳动不分贵贱,各尽其能,各安其职,每个人在社会中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自食其力就是幸福。
陈子芝的一个堂哥,在读书上表现平庸,其父母不知是何处失了手,其成绩居然只能勉强考上大专。其实按道理讲,稍加运作未必不能成为某间大学的特招生,之后再于大学后勤体系寻找一个油水不高不低的安稳职位,但最后,堂哥学了电力维修专业,大专毕业后将成为一名光荣的一线电力工程师。
此事对于陈子芝不可谓不震撼,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对顾立征言明自己真正畏惧的点,而是换了个更加体面的角度切入:“在我们家,不要提放纵,那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甚至连不那么聪明都是原罪。读书是唯一的出路,除了学者之外,一切职业都差不多,我们这些小孩从来也没有为那些行当做过丝毫的准备——我不知道不读书我还能做什么,所以我只有一直读书。”
这大概能解释他为什么很少谈恋爱,不是因为家人的管束,而是陈子芝没有时间,如果他生得没有那么好,大概或许他还会因为自己没有理工科的才华而相当的自卑。在他说话的时候,顾立征一直很专注地看着他,陈子芝有种感觉,好像被顾立征看到了自己的心底,看到了那些难以言说的,不可告人的计算、势利与渴望——
陈子芝真正无法接受的不是父母的失望,而是将来那残酷的现实,每年亲戚们少见相聚的时候,所产生的阶层交错而弥发的必然的,令人尴尬的格格不入与鲜明对比,电力工程师不是什么坏职业,这话一点不假,但得看你身边坐着谁。
他并不厌恶自己的堂哥,甚至也不觉得高人一等,对当时的陈子芝来说,这样的势利仍是需要去掩藏的人性丑恶,他还会因为自己的这份心思而羞惭,因为他的亲人似乎从未有过如此阴暗的一面,事后想来,顾立征在当时的一个微笑,对于攻克他的芳心居功甚伟。
听完他有所保留的剖白之后,他笑了,那像是一种看穿了陈子芝的心底,却还依旧发自内心地感到他相当可爱的,温情而纵容的微笑。许多人爱他的皮相,爱他体面的家世,爱陈子芝有点儿残忍的漫不经心,但在当时并未有人真正地看破了他的面具,看到真正的陈子芝,却还如此对他一笑。在那一刻,顾立征的双眼闪闪发光,似乎这样的陈子芝让他极为愉悦——非常满意的愉悦,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绝不会怀疑这一刻他所凝望之物有多么中他的意,多么的让他满意。
这难道还不算是一种被爱的感觉吗?
在顾立征出现之前,陈子芝没有想过他正在等待一个英俊、巨富,充满了魅力和财力的男性来改变他的生活,但他一向深受上苍眷顾,如此的白马王子,恰好在陈子芝需要时出现在他面前,第一眼见面便轻而易举地带走了他的心,改变了他的命运——
在故事的开始,一切听起来如此美好,难道一切不是如此?顾立征失笑地对他说:“怎么会,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除了读书,无事可做?你未免也太看轻自己了,子芝。”
他必然是看穿了他隐秘的恐惧,又慷慨地决定予以点化满足,缓解陈子芝暗藏的焦虑。他看似随口提出的邀约,却正中陈子芝的下怀,看似异想天开,仔细一想又合情合理,仿佛正是陈子芝一直以来在等待的东西,只是在顾立征出现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等待。
“我可以随意列举出十来个适合你的工作,报酬都相当的优厚——但这也不代表你只能做这些。”
顾立征对他说,“科研当然极为重要,但并不是世界的全部。像你这样的——”
他像是要寻找一个词来概括陈子芝这一现象,但于片刻的停顿之后还是失败了,于是略有些腼腆地一笑,跳过了这个环节,“理所应当,也该获得世界的全部。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成功,只需要一个机会而已。”
陈子芝听过太多甜言蜜语,但还没有谁能像顾立征这样,哄得他喜笑颜开,那会儿他真有一种自己被爱的感觉,虽然还保有微不足道的矜持,但却早已笑靥如花,在顾立征身边翘首以待,等着他的后话。那句“比如?”没有声音,却足够令空气发出震动。
爱上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不,被一个有权势者所爱,想必是一件很好的事,它能使人顷刻间获得许许多多,当然,此人必须生性慷慨,顾立征就是一个慷慨的人,他摸了摸陈子芝的头发,这是个相对于他们的关系来说,太亲密的动作,但又无比自然。
“比如说,我认为你可以做一个很好的演员——你有没有兴趣试一试?”
是啊,他们的关系拉近得很快,他们没有在这一次相会做爱——第一次也没有,他们的深入交流发生在第三次约会,陈子芝在海德公园左侧的大房子里,头晕目眩地坠入一段全新的关系,在那一刻,他心底还有一点怀疑,不相信自己能遇上如此符合正常标准的所谓真爱。
一转眼三年时间如飞而过,曾经的热情变作苦涩,感情付出后,无法轻易收回,但回头再看,一切似乎有了新的解释,陈子芝也曾几番质问自己,当时顾立征流露出的满意,究竟是针对陈子芝自己,还是针对他过分赤裸的欲望。人有了欲望就可以掌控,人可以掌控就可以客体化,便可以成为他掌中的一个玩物,而这是否就是顾立征想要的:一个全新的,美丽的,有趣的,能让他暂时淡忘王岫的玩物。
唉,他们大概并不算是真正在恋爱,陈子芝用了许多时间来接受这件事,事到如今,他已可吞咽下苦涩的哽块,客观面对这个事实。他大概是被顾立征玩弄了感情,尽管,这世上任何人也不会说顾立征对他不起,顾立征把他变成了如今的自己,给予他太多的机会,有时候甚至给得有点太多,在旁人看来,对不知感恩的小白眼狼倾注如此心血,简直算是纯粹的浪费。
今晚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日理万机的顾总,为了给大明星寻找下一部片约,漏夜同影帝、大导倾谈开会,回到房间,小情人还要和他闹脾气。一整天闷闷不乐,连这个片约都无法让他回心转意,依旧摆着架子,不肯看他一眼,好像不知道这个机会到底是什么成色。
——什么成色?又是个片酬几千万的高配大项目,靠着金主的面子,轻松内定人选,别的男星连面试机会都没捞到,陈子芝走出待客厅的时候,星光成色无疑更进了一层,他低垂着头跟着顾立征一起上车,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李秘书连从后视镜看了几眼,识趣地把隔板升起来了,按下对讲机说:“顾总,我们就直接回酒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