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行哈哈一笑:“看来,崔贤弟今日是真动了谈兴!”
他并不否认崔澄的说法,崔澄的姿态也更加紧张了,但依旧故作轻松:“这都是公事!别看崔某凶神恶煞,韦兄私下为人如何,相与了这段时日,崔某心下清楚,托大说一句,韦兄——真乃在世君子也!”
他理了理衣摆,肃容离座,向韦行拱手行了一礼,“一想到天后之令,令我欲将构陷于韦兄,我心中实在不是滋味。实不相瞒,崔某心中也多次掂掇,当如何处置此事,可两全其美。正所谓与善人居,如身处芝兰之室,崔某不知不觉,也偶尔想要将这大理寺之责一肩担当到底,还真相于朗朗乾坤。”
“然则,令崔某万万没有想到是……”
昏暗烛光之下,崔澄面上的阴影也随着烛光而不断跳动,令他面容上更增了一丝叵测的阴霾,崔澄突然面色一变,急声冷斥,“韦行,种种蛛丝马迹,抽丝剥茧,竟指向一个结果——尔确系杀害尔弟韦止的真凶!”
伴随着他的厉声指责,亭外竟也应景地吹过了一阵妖风,仿佛是韦止在地下的冤魂,也为崔澄助阵,指责着韦行的罪恶。韦行的面孔,在剧烈摇曳的烛光中,也变得格外的阴晴不定,似乎失去了方才的温煦,而显示出了埋藏在君子风范之下的真面目。他注视着崔澄的眼神,竟是阴恻恻的,仿佛在刹那之间,正邪倒转,这一瞬间的邪恶,令人也不由得毛骨悚然!
“Cut!Good!这镜头绝了!”刘导兴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的片场,下一刻,取景范围外也自发地响起了掌声,立刻就有那种会来事的狗腿子大声夸奖:“刘导,真绝了啊!就这个镜头,真是神来之笔!演都演不了这么巧!”
“真是!这阵风绝了!谁把鼓风机开大的?小孩子有灵性!”
“要不咱们再保一条?哇,王老师,你刚那个眼神是真的太绝了!都看到我心底了,导儿,您过来再看看,这真是教科书一样的变脸!绝对的,影史经典!”
一部商业片,指望成为影史经典?不过是剧组常见的搞气氛,互相抬轿子打气罢了,不过,能出刚才这样一个即兴镜头,也确实说明了剧组成员的水平都不差——其实,剧本就写到了崔澄的指认为止,之后两人的表情变化,包括机位、风力的配合,全都是即兴。
导演不喊卡,演员就得接着演,这没什么可说道的,但其余剧组的班底,有没有艺术灵性,在这时候默契配合,把镜头完成,这就考量导演调教人的水平了。刘导对这个即兴镜头非常喜欢,一扫阴霾,也不吝夸奖:“两个人都表现得非常好!可以啊,子芝,调整得挺快,今天这几场戏,挑不出毛病来!”
这也是让大家不得不佩服的一点,知名演员果然也都是有几把刷子,陈子芝身为博鹏在王岫之后力捧的小生,果然也不是那些用尽全力,还是木得让人绝望,导演恨不得让他对着镜头念台词的流量可比的。刚归组那几天或许状态的确不好,被刘导训了几句,又缓了一天,今天感觉就又回来了,甚至,在镜头前好像还多了一丝韧劲——之前他还是有点吃体力的,体力好的几Take,表现会明显优于之后的那些保拍。虽然身体能撑得住,但明显精神上是疲惫了,没有之前那么兴奋,那么出戏。
可能也是去寻隐寺求的那个玉佩真的非常管用,也可能是人家真的进步了。有天分的演员,一部戏开拍到杀青,变化真的也可以很明显,主要有一点,就是肯琢磨、心气高、有悟性。这三点陈子芝的确也都占了,他进步那也是理所当然,就是这速度,不免让那些多年的老戏骨配角感叹:“人比人,比死人,那些院校生要有这个速度,早就冲出来了。”
“也得看资源——除了演戏的资源,还有学戏的那。听说陈老师在京城的时候,都是程教授亲自上的课。”
程教授莫名其妙,落了个“会调教人”的好名声,自个儿还一无所知。这里真正的功臣王岫却是云淡风轻,补完妆之后,便示意导演:“再来一条吗,导儿?”
“保一条,保一条下班了,明晚再来。明天不给他们排白场了,养精蓄锐,把明晚的戏拍好,咱们这万里长征就算是走到最后了。”
刘导这么说,也是给大家打气,实则后续的险滩还多着呢。只是明晚的戏份也的确重要,是韦行和崔澄摊牌,谈论案情真相的对话,全是两人的对手戏——本来按进度,他们回京城之前就该拍的,当时拍了,这会儿都不用再回影视城。可当时刘导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把两个人的对手戏都压后了,先去拍了外景。如此大量对手戏全压到最后,这一阵子,陈子芝睁眼闭眼简直都是王岫,上了戏和他对,下了戏——还得找他。
一个是对词儿,一个是继续训练这种角色建构的习惯。陈子芝也算是体会到了这种表演方式的好处,第一个,表演效果来说,细节会比之前更加丰富自然,小动作可能还是设计出来的,但就和联想记忆法似的,一旦在脑海里给习惯的形成编造了一些理由和场景,这种小习惯就记得很牢了,运用起来也更加自如。第二个,就是表演耐力了,这种表演法没有那么消耗情绪,心力保留得比较好,哪怕反复NG,也可以很轻易地给出非常统一的情绪。
他才刚学几天,当然没有王岫那么娴熟,但进步是显然的,这几天来,刘导对他从横眉竖目,到勉强有个好脸色,今天终于回到之前那样笑靥如花,怎么看怎么喜欢的程度。陈子芝心中也是不禁松了口气,对人也都能有个笑脸了,拍完了这一条,他张罗着和王岫一起去吃夜宵:“走,算是庆祝一下吧?我请客,算是我的谢师宴了。”
这不是说什么演员不吃夜宵的时候了,演员也是没日没夜的行当,赶大夜的时候昼夜必须颠倒。今天还好,顺着拍了黄昏戏码之后,延续拍到晚上,十二点刚过就收工了。两个主演也就是十来个小时没怎么吃东西而已——本来为了上妆好看,早起就吃得不多,越是拍夜戏,早上越要少油少盐,就怕脸浮肿,这要是晚上还不正经吃一点,人真的会虚到憔悴的。
“你这是自夸已经到了出师水平了?”
怎么着也是后半夜了,荒山野岭往回走,两部车结伴能安心些,陈子芝借着要请客,和王岫重新上了一辆车,金助理很主动地上了副驾驶,几人也不管他。王岫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和陈子芝逗闷子:“还是说,在勾着人夸你,演技进步的确明显,明显到了值得庆祝的地步?”
陈子芝说:“名师出高徒,你既然知道我想要听人夸,怎么不爽快点直接夸呢?还需要我拿夜宵来引诱?”
这绝对不是什么暧昧的对话,前座的小马和金助理也笑了,王岫跟着笑了几声:“事还未过半,这就庆祝也不是什么好习惯。我劝你今天别吃夜宵了,垫吧几口再看看剧本吧,明天的戏确实有点难,全是小表情,是一场硬仗。”
陈子芝说去吃夜宵,其实还真是要勾王岫夸他,或者说,只是在寻找一个名正言顺地和王岫相处的借口,他立刻说:“岫帝,你这真说对了,不行,我今晚要去你家蹭饭,让大师傅多做一顿夜宵——吃完了我们再对对词儿,再排练几遍。我今天想要进入崔澄还是有点障碍,基本头一个take都不太行,还是比较慢热。”
以一个前不久刚从公寓直接逃走的人来说,陈子芝这会儿的表现堪称一百八十度转弯:深夜登门,主动独处,这在一般人里,几乎是很明确的邀请了。就算在演员这个圈子里,陈子芝的决策也还是显得他毫无警觉性。起码普通演员不敢这样深夜跑到别人房子里去,尤其这个人还是屡次擦枪走火的前辈。
大概也是之前几次,都是相安无事,王岫什么也没做,教完戏就端茶送客,他有点放松警惕了,竟没安排金助理或者张诚毅跟着自己。而是这样傻乎乎的独自登门,深信岫帝是“戏比天大”的事业咖,拍戏期间完全无暇他顾,感情纠葛暂停,等杀青后再续——至少,现在陈子芝似乎是个这样事业脑上头的状态,他可能以己推人,觉得王岫也和他一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