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152)

2026-01-05

  王岫撑着下巴,眼波流转,饶有兴致地看了陈子芝几眼,又垂下眼帘,沉思了一会。他的面容,可塑性的确很强,一样是藏在阴影中,刚才的韦行显得阴鸷可怖,而此时容颜宁静,他的侧颜因此颇为端丽沉凝。

  “好啊。”他似笑非笑地说,只有车窗上随风摇曳的阴影,有一点点韦行的遗迹,“离天亮还远呢,横竖也睡不着,那你就来吧。”

  “词里不都说了么,良夜仍长——咱们一块,打发打发。”

 

 

第89章 身世

  晚上十二点,虽说搞娱乐圈的,日夜颠倒是常态,但也不能天天的晚睡早起,和牛马似的熬着。尤其助理比正主还更辛苦,明星没起,就得起来打理衣食起居,明星睡了,他们还不能睡,这才有自己吃饭的空档。

  金助理又是团队里的新人,脏活累活他得抢着做,之前几个晚上,天天等着陈子芝排练完回房休息,他再回自己屋子里。今天无论如何都熬不住了,跟着小马他们一起,在工作人员的公寓里把夜宵做好了送过去,见客厅里两个人还在研究剧本,也不再提等人的事情,跟着张、纪、马这些后勤团队一起出去吃夜宵。张诚毅还发了一张夜宵图在工作群里,不知道是否疑似报复老板,此人的精神状态最近很不稳定,行动也不是很好预测。

  虽然也饿,但毕竟是大半夜,生物钟在这里,啃了半个健康三明治,陈子芝也吃不下什么了,抱着剧本翻阅明天拍摄的场次:“其实我觉得,崔澄的话的确是有点真心的,一样是世家子弟,韦行至少在表面上看来,拥有崔澄向往而又不知道如何拥有的精神境界。崔澄的内心世界一直还是比较痛苦的,他非常孤独,只能追求功名利禄,见到信念比较坚定的韦行,会有一种不自觉的向往——韦行被坐实了有谋害亲弟的嫌疑,崔澄其实比任何人都要生气,有点儿偶像破灭的感觉。他内心还是有点向善的潜力在的。”

  “你觉得崔澄是向善吗?”

  王岫也搁下了食物,秀气地擦了擦嘴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陈子芝斜睨了他一眼:“如果不是向善,那是向的什么?向着韦行的色相吗?”

  因着王岫这几天都很安分,他说话也没那么注意,或者说,前几天陈子芝满脑门子导演的不满,也没心思搞那些不才之事。也就是今天,导演终于满意了,他这才有一点点撩闲的兴致。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有点挑衅地瞟着王岫——说是韦行的色相,韦行不就是王岫吗?

  王岫并没因着他的话立刻开始孔雀开屏,还是专注在工作上:“我倒觉得,对崔澄来说,他不会完全认同儒家的价值观。善与恶其实是个很混沌的概念,与其说是向往韦行代表的善,不如说是向往韦行代表的自洽。不论善恶,韦行对自己的信念是很坚定的,这种知行合一的感觉,对于精神世界无法协调的崔澄,是很大的吸引。你修过心理学,应该也会赞成这一点吧,心理健康比身体健康更宝贵,更富有吸引力。”

  陈子芝无法否认王岫的说法,不过他有点微妙的不爽,不知道是因为王岫不接翎子,还是因为王岫的说法把心理健康抬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其实心理学很多疗愈理念,并不是追求完全的健康,这东西和快乐农夫的衬衫一样,都是镜花水月,人哪有没创伤的?还是比较强调对现存自我的接纳,从这个角度讲,崔澄对韦行的向往也注定是要破灭的,韦行的内心世界一定也不像他想的那样快乐。”

  王岫不置可否:“当然不会完美无缺,但也未必像他想的那样不快乐。”

  他们对视了一会,气氛莫名地有些焦灼,好像有一场无声的对抗,在潜意识中进行,争吵的全是那些不言自明的东西:这是阶层外的人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但好在他们属于一个阶层,对于这些事情比谁都要熟悉。必然是孤独且抑郁的童年,复杂,充满了压力的家庭环境。

  “其实,我在看剧本的时候,就觉得崔澄这个角色,很适合挑选一些家庭条件比较富裕的二代、三代来演。”

  王岫说,他并没有打破对视,但陈子芝下意识地皱起眉,他不太喜欢这个对话发展的方向,有点儿走心了。“虽然古今有别,但有些道理是不会变的。崔澄心底的不安感,身为贵族的创伤和枷锁,在如今一样也很普遍。这样的人,普遍有个特点,那就是很难真正的快乐起来,并且把这种认知扩大,认为所有人都一样。崔澄见到并不一样的韦行,当然也很自然就会受到吸引了。”

  陈子芝觉得王岫这话相当的刺耳,他很少去看心理医生,大概也是因此,防御心很重,一听到这种有点子高高在上的评判,就激发对抗心理:“什么啊,你觉得难道不是所有人都一样吗?哎——其实你这么讲,都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懂得什么呀,你根本就不是崔澄、韦行这个阶层的。你不可能共情这样的角色——我觉得你是把韦行演得有点太高贵了。”

  “你觉得我是什么阶层?”

  陈子芝言下之意,是把崔、韦和自己跨时空地联系在一起,归为了一个阶层。这么说也不无道理,毕竟他们虽然是世家出身,在教育和人脉资源上远胜于一般人等,但并非自幼生长在权力核心附近,这和王岫的家庭环境比,显然还是有差的。王岫的妈妈,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显然在顾家很有话语权,他父系的亲戚,看王三叔也知道,生活得一样非常优裕。这样家庭长大的孩子,看顾立征就知道了,会有强烈的自我中心感,世界围着他转也是正常的,这样的人很难低下身段,去共情崔、韦这些日趋边缘化的世家,以及陈子芝心中的焦虑。

  不过,王岫并未从韦行的阶层着手去反驳,也没有提到自己的专业能力,而是选择了这个微妙的角度。陈子芝怔了一下,扭过头嘟囔了几句:“怎么,你还缺人拍你的马屁吗?”

  “你可能对我的身世,有不切实际的想象,”王岫倒并未反击陈子芝的讽刺,而是安静地回答,“也以为最近我在向你炫耀肌肉——”

  这话拉出了一个长尾音,在空中挂了一会才掉下去,它后头藏了一句没说完的话:炫耀肌肉,自然是为了告诉陈子芝,他不比顾立征差,而要证明这一点,自然是因为王岫想要取代顾立征在陈子芝这里扮演的角色了。

  虽然没有说完,但这沉默还是暧昧地持续了一段时间,两个人的眼神都在空气中游移着,触碰了又飞快分开,陈子芝有一点点惊讶和试探:难道并非如此吗?

  王岫的神色则比他的要复杂一些,他说:“这种事情,我基本不向任何人提起,因为它并不算多名誉,不过,你对我的误解似乎有些太大——你可能以为,我和立征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但长辈间的纠葛,可能要比你想得更复杂一些,我和他可能并不存在血缘关系,因为我是我母亲和王先生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生下的孩子。”

  “我的生母,如果用时下的语言去形容的话,应该是个专业能力非常强悍的捞女。她有三次婚姻,每一次都比之前嫁得更好,我是她第二次婚姻的小孩,第三次婚姻——她嫁进了顾家,不过,她是自个儿改嫁过去的,把我留在了王家。”

  “你可以想得到,既然从王家到顾家这一次跳槽,可以说是晋升,那么王家的资源必然无法和顾家相比。事实上,如果要我来形容的话,我父亲这边,以前也差不多就和你家相当吧,只是专业领域不同而已。说来也是好笑,反而是我母亲改嫁之后,穿针引线,让王家赚了不少钱,所以王家这边的长辈,对我的态度都相当的好。”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应该也猜到了,立征接班博鹏之前,博鹏是一任专业经理人打理。再之前则是我母亲亲手奠定的底子,文静还有柳叔叔,都是她的老班底,对我当然也额外有所照顾,我主演的第一部电影,就是三叔攒的局,文静他们操的刀。”

  陈子芝的确没有想到,王岫居然和顾家没有丝毫血缘关系,而且出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尴尬:他要是顾家的私生子,那没有什么话说,这些也都是该给的。但一个被改嫁的母亲留在父亲家里,算是姻亲的继子,占据这么多资源,多少有点儿僭越了。难怪上回聚餐,顾家其余子弟对他的不满溢于言表,王岫的确是占用了过多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