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是教高数的。”路希平肯定道,“她脑子转得快。”
“好吧。”魏声洋听话道,“那我翻回去。”
“翻什么?”路希平宕机。
“墙啊。”魏声洋指指阳台,“我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路希平手臂搭在窗边,看着魏声洋灵活地撑过院墙,轻松落地,还回头朝自己扬了扬手。
“…”路希平收回视线,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仪表,过了十分钟才敢下楼。
路志江已经出门了,客厅里只有阿姨在准备午饭的食材,路希平礼貌和对方打了声招呼,去院子里喂狗。
林雨娟年纪上来后有点老花,戴着眼镜在院子里晒太阳,短视频平台的声音外放。
“妈,多乐呢?”路希平在院子里找了半天没找到狗。
“你爸带出去玩了。”林老师看都没看他,专注在手机上。
紧接着路希平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这根电容笔是魏声洋的,我忘记还他了。他现在估计在打球…”
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老妈手机屏幕里传出来,路希平认为这非常可怕。
他仿佛被流星迎头砸中,冷汗直冒:“林老师,您不会是在看我的视频吧…?”
“对啊。”林雨娟终于抬头,睨他一眼,“我算是发现了,果然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管不住了。你假期过得很潇洒嘛,还去旅游。”
不妙。
路希平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走过去给他老妈捶捶肩膀,按摩脖颈。
“你别来这套。”林老师冷哼一声,“其实我也猜得到,不想让你觉得我管得严而已。出去玩也好做所谓的博主也好,你首先注意自己的身体,其他都是身外之事。”
“嗯。知道了妈。”路希平理亏,笑了笑,顺从地应下。
“那你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林雨娟问。
路希平给她按摩的动作慢了下来。
说实话,做母子做到这个份上,路希平和他老妈之间还是非常了解的。会这么问必然是有所察觉,或者有所揣测了。
可能在学生给她分享过自己的账号以后,林老师就每天都看,大概还会从账号发布的第一条视频开始,一条一条认真地看完。
林老师还是走在时代前沿的,虽然大部分网络用语她不懂,但总体的气氛她可以感受到。
粉丝们爱看什么,哪条数据特别好,每个视频的主题,以及,视频里路希平和所谓发小之间有些超出朋友界限的亲昵互动。
社媒营业也不是多新鲜的话题,林雨娟看得多了自然能明白其中关窍。真假在网友面前或许难以分辨,但在亲妈面前,维度和难度则双双降低。
总这样偷情也不是正道,路希平想起在佛像面前三叩九拜的身影,心里会忍不住一阵酸涩。
勇敢,真诚,不要后悔,我的朋友。
院内阳光碎金一般洒在树叶上,空气里是好闻的花香。路希平拉了一个小木凳,坐在林雨娟身边。
百年老院,古树参天。
他看着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的林老师,开口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妈,我谈恋爱了。”路希平轻声道。
“和男生。”
“你认识。”
林雨娟僵了一瞬,慢慢放下手机,与路希平对视。
第70章
路希平内心远没有表面上平静,他藏在羽绒服下的手指拧掐着,其实很紧张。
林雨娟的表情出现几秒的凝重。她提了提鼻梁上的老花镜,伸手从旁边石桌上拿起茶杯。
热气氤氲里,她镜片都蒙上一层白雾。
“和男生?”林雨娟重复一遍。
“是。”路希平用指甲压着指腹,“和男生。”
“我还认识?”林雨娟说。
“嗯。”
只这么短短几句话,路希平后背冷汗就渗了出来。他摸不清此刻林老师的心情。
“噢,那看来是和你关系很好的了。是你朋友?”林雨娟品了一口杯里的正山小种茶,呼出白色水汽,“陆尽?”
…wait。等一下。
什么名字从老妈嘴里冒出来了。
他仿佛被一辆火车轰隆隆地碾碎。
“不是。”路希平的额角都弹了弹,强忍着才没有惊吓到站起来,“怎么可能,妈你想哪儿去了。”
“哦。不是陆尽啊。”林雨娟啧了声,长吁短叹,看他一眼,“陆尽这孩子挺好的,偶尔还会和我聊天,给我的朋友圈点赞。他家里那么有钱,也没见把他养得多混,你跟他交朋友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既然不是陆尽…”林雨娟状似冥思苦想,“那难道是方知?你跟我提过的、还说要带回家来吃饭的朋友也就这两个,在你的vlog里也经常出现。所以你其实喜欢方知那一款?”
“也确实。”林雨娟自己说出一个逻辑闭环,“方知留了长发,又瘦,斯斯文文的,看起来像个女孩儿。”
“…”路希平不得不重申,“妈,我喜欢的是男生。不是因为对方长得像女生才喜欢,是实打实的男生。”
“哦,所以也不是方知。”林雨娟继续品茗,语调悠悠,话锋一转,“那是谁呢?我的天啊。好难猜啊,平仔。”
这一句“我的天啊”让路希平确认了。
…他老妈在耍他。
“林大教授。”路希平的言语在喉咙里哽住几番,过滤了几声好听清越的气音后,不怒反笑道,“合着您是故意的啊?”
“我怎么故意了。”林雨娟冷笑,“你藏一半漏一半,话不说全,我倒是要问问你,遮遮掩掩的干什么?”
路希平沉默了会儿。
他坦言道:“妈,我和魏声洋在一起了。”
林雨娟嘴角抽搐,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然后好半晌没吭声。
虽然刚才扯了两个一听就知道不可能的人名来拖延时间,但她心理准备还是不够完善,不够健全。
“你们…”林雨娟一口气呼不出来,有点恼火,又被良好的素养给压下去,“你们还真谈了?”
“嗯。是。”路希平差点把自己的手指抠破皮,镇定道,“千真万确童叟无欺。”
“没想过就这样直接告诉我会是什么后果?”林老师不笑的时候余威阵阵,使她看上去既有教师的严厉,又有长辈的严肃。
路希平再次安静。
阳光落在他的半边脸上,照出琥珀般明亮璀璨的瞳仁,里面充盈着坦荡。
“想过很多。”路希平说,“能预料到的最坏的结果是你把我扫地出门,从此和我恩断义绝,不要我这个儿子。”
“但根据我考试的经验,每次我估算的最差分数都不会灵验,基本会在最高分和最低分之间考出一个中间值。”
“所以我觉得你大概不会真的把我赶走,可能会生我气,不理我,或者骂我没良心,我已经想好要给你赔罪了。”路希平笑了笑。
他生得好看,也被养得很好,坐在院子里跟一道风景线似的,白得发光,所以这么冲人温温柔柔一笑,竟然会让人不忍心对他说重话。
那么单薄的身影,即使裹着羽绒服也清瘦不已,笑容不含杂质,只有横冲直撞的勇气。
“我挺喜欢他的,妈。他对我好是一回事,我的感情是另外一回事。”路希平说,“我分得清什么是感动,什么是对朋友的惯性依赖,什么是喜欢。你不用觉得我还什么都不懂,从小到大做决定我都很谨慎,所以不会还没想好就来打扰你们。”
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林雨娟还能说什么?
什么也说不了。
林雨娟重重叹了口气,一只手撑着下巴,忽然问,“你们谁追的谁?谁先表白的?”
“这很重要吗?”路希平犹豫,“一定要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