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17)

2026-01-10

  陆焱不意外,他转身回卧室,“我洗把脸,回局里再说。”

  “对了老大。我这次去江桐碰着老同学了。”丁嘉奇熟门熟路去翻冰箱,拔高声音说,“他在江桐分局,听说我去江桐了,死活要请我搓一顿。”

  他终于在泡面底下翻到了一颗苹果,皮是皱了些,还能吃,他眉开眼笑扒拉出来,回头就见陆焱穿戴整齐进卫生间洗漱了,他拿着苹果去卫生间门边靠着,满脸的愤慨,“吃饭时侃大山,他说最近抓了个诱/奸女童和收受贿赂的老畜生,昨晚心脏病发没救回来死看守所了,那人还是咱们蓉城人,靠。”

  丁嘉奇骂骂咧咧,“我蓉城如此民风淳朴的美丽城市,怎么出了这种垃圾!”

  电动牙刷嗡嗡响着,猛然停了,陆焱嘴角沾着牙膏沫,突然扭头盯着丁嘉奇。

  丁嘉奇第一时间抱紧苹果,“别想!只找到一颗!”

  陆焱说:“我先不回局里了,有事办,你跟杨局说一声。”

  丁嘉奇打量着陆焱,一身骚包西装,还戴了那死贵的领带夹和袖扣,一个念头闪过,他羡慕着张大嘴嚎,“不是吧!老大你也有相亲对象了啊!”

  陆焱舌尖顶掉嘴角的牙膏沫,“滚边去,突然发现这房住着不舒服,今天去换套房。”

 

 

第12章 

  11月初的早晨,更冷了。

  沈鞘刷到谢樾深夜出现在医院的八卦时,他在小区附近的一家早餐店吃馄饨。

  七点,小店只他一位顾客。

  他点的是一份小碗鲜牛肉馄饨,手工擀的皮薄得像是上好的透明纱,微微鼓出淡粉色的肉馅,几粒葱绿的葱花票在清汤上,还有几粒虾皮,几块切得细细的蛋皮。

  桌上有自助的糊辣椒和油辣椒,都很香,沈鞘没放,只倒了几滴醋。

  吃完馄饨,沈鞘点开了头版娱乐新闻。

  【影帝谢樾深夜现医院,疑似去肛肠科?】

  新闻里有一张侧脸照。

  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性从医院停车场进电梯。

  狗仔还挖出了谢樾去年的机场照,鸭舌帽和大衣外套都是同一款,以及放大了侧脸照的鼻梁位置,圈出了鼻梁左侧的一粒黑点。

  谢樾左鼻梁有一颗小痣。

  沈鞘拉到底部,确定潘星柚是进医院了,这时一条短信和一通电话同时弹了出来。

  短信是属地京市的手机号——

  【沈先生,我是江聿,你的车我停在蓉城国际机场A区停车场A21号,还有一件事我想有必要告知你,昨晚一个男人追了车,似乎是冲沈先生而来,他25出头的年纪,身材异常魁梧高大,黑短发大背头,眉压眼的眼型,对视很有压迫感,左眼有一米粒样的红痣。】

  又是那个男人。

  沈鞘眉心跳了一下,回了两个字,“多谢。”

  来电是潘字义。

  沈鞘划过接听,听筒里声潘字义声音很沉,“打扰了沈医生,得麻烦你今天去康佳医院一趟看看我爸了,昨晚我儿子撞车了,凌晨才从急救室出来,现在还没醒,老爷子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消息,急得非要过来,他那身体你最清楚,他是谁的话也不听,也就听你的,我这会儿也抽不开身——”

  沈鞘拿起瓷白的勺子,轻轻荡开汤面的油星子,他回:“好,我马上过去。”

  潘字义松了口气,“感谢感谢,唉。”他叹气,“那臭小子真是一天都不让我省心!”

  沈鞘平静问:“潘公子撞得严重吗?”

  “其他倒是不严重,就右手粉碎性骨折,打了几根钢针进去,医生说要一年后看恢复情况再取出来。”

  “醒了吗?”

  “医生说九点醒。”

  挂掉电话,沈鞘舀起一勺汤,气温低凉得快,汤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味道一般,他放下勺子,抽了张湿纸巾擦了嘴唇,拆了一只新口罩戴上,起身离开了馄饨店。

  雾蒙蒙、暗沉沉的天还下着大雨,这条路的排水系统比较老,昨夜的雨积水在整条街流淌,路灯还亮着,一辆宾利驶过,溅起一弧带着淡橘色光晕的水花,从沈鞘眼前闪过。

  隔着淡橘色的雨帘,沈鞘看见了一个五岁的小孩在雨中跌倒了。

  温南谦被接走那晚,也是这样下着整天整夜的大雨。

  小孩追着那辆小轿车,黑夜里,什么都是模糊的,只那两盏越来越远的车灯清晰。

  姥姥在后面追着小孩,“别追了,你哥是去读书!”

  读书。

  姥姥一辈子最坚持的事,就是读书。

  “读书有用!什么都可以省,一定要读书!”她总这样说。

  她也这样做了,供出了小镇第一个女大学生。

  那个女大学生跳河死了,她也还是这样说:“要读书,读书是最有用的事,你们都得读书。”

  没有钱,她每天早出晚归去给人家干活儿,还是不够,卖田,卖地,除了没人要的祖宅,能卖的她全卖了。

  还是不够。

  还叫沈南谦的男孩跪在地上求她,“姥姥,让我也去打工,让我也去赚钱,弟弟要没药吃了!”

  这次姥姥没打沈南谦了,她只是默默转身,去厨房给他们炒了一锅蛋炒饭。

  鸡蛋比米饭还多的蛋炒饭。

  姥姥屋里的灯亮了一夜,隔天早上,姥姥打了一个电话。

  “我不要钱,我不是卖孙子。我只要你保证会好好养我孙子,给他吃饱穿暖,有书读。”

  那天晚上姥姥带回来一只老母鸡。

  炖了很久,炖得特别烂,一直夹到沈南谦碗里。

  她把沈南谦的所有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四四方方,装进了行李袋。

  过一周,一辆小轿车开进了他们家小院。

  小孩蹲在门缝,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提了很多东西,笑眯眯地一直摸沈南谦的头,往沈南谦的口袋里塞糖果、火腿肠、果干……

  没一会儿那些糖果火腿肠果干又塞进了小孩的口袋,沈南谦眼白都变成了红色,他紧紧抱住小孩,脸深埋在小孩的脖子里。

  “弟弟,我一放假就回来看你!你记得每天都要按时吃药,怕苦就吃一颗糖,吃了糖就不苦了,吃了药治好病,你就可以说话了,可以出门了!”

  “然后我带你去河里摸螃蟹蚌壳,去姥爷种的那棵杨梅树摘杨梅,乒乓球一样大的杨梅,我们就坐在树上,一边摘一边吃……”

  雨下得很大,沈南谦的哭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

  “弟弟,我想和你和姥姥在一起……”

  屋内又只有小孩了,铺天盖地的雨声里,他听见了车启动的声音。

  小孩突然开门冲了出去。

  姥姥跟在后面喊:“回来!外面在下大雨……”

  小孩要去找沈南谦。

  他光脚追着那辆小轿车,越追越远,车有四个车轮,他只有两根瘦弱的细腿。

  糖果、火腿肠、果干从口袋不停掉到湿漉的地面,小孩摔倒了。

  他倒在雨水里,愣楞地望着漆黑的道路尽头。

  小轿车不见了。

  沈南谦走了。

  小孩张开嘴,雨水不停灌进他嘴里,他生涩地、以一种古怪的语调重复喊,“哥、哥……”

  沈鞘望着雨水里的小孩,瘦小身影很近又很远,最后终于是彻底消失了。

  长睫眨掉浓重的雨水气,沈鞘取过靠在店外的长柄黑伞,撑开,左转步入了大雨中。

  宾利车内,陆焱这次没进中心蓉华府,他停在路边的车位,快八点,雨停了,一名西装男骑着电驴到了,他才下车。

  西装男停好车,瞥到陆焱走过来,他不确定问了一嘴,“看房的陆先生?”

  陆焱挑眉,“走吧,等你半天了。”

  中介连连道歉,快步上前带路,到了中心蓉华府大门,他掏出房卡刷了门禁,领着陆焱去了一栋,边走边卖力推销,“这栋是楼王栋,一年难得流出一套,这套也是赶巧了,户主需要资金周转,昨天才挂出来的,自家住装修也特上心,拎包入住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