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45)

2026-01-10

  最寡淡的一盘炒绿叶菜,也是用上好火腿吊鸡鸭牛羊肉一夜熬出的高汤炒最嫩的菜心。

  潘其昌拿过公筷,亲自夹了一筷嫩菜心放到沈鞘菜盘,“我老了,就喜欢吃点清淡的菜心,这菜心又脆又嫩,鲜得很,你尝尝。”

  潘星柚总算找到了插话的机会,“爷爷,沈医生一看就喜欢吃辣,来来来。”他拿过汤勺,挑挑拣拣舀了一大勺鲜椒兔的辣椒到沈鞘盘子里。“厨师的招牌辣菜,沈医生一定要尝一尝。”

  沈鞘终于正眼看他了,沈鞘拿着筷子,不紧不慢挑出了辣椒,很是自然说:“我吃不了辣。”

  潘夫人见状赶紧喊佣人撤走有辣椒的菜,“让厨房换几道清淡的菜。”

  潘其昌也笑眯眯的,“这就对了,当自己家,千万不要客气。”

  沈鞘笑,“您放心,我不会客气。”

  潘星柚郁结了,他第一次见他爷爷这么稀罕一个人,换个人他早揍上去了,偏偏是沈鞘,偏偏是沈鞘!

  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

  潘星柚就要扔勺子走人,沈鞘突然看向他,“小潘总的手还没好?”

  潘星柚气乐了,“打了几根钢针,你说呢?”

  沈鞘若无其事,“这么严重,那是要养一段时间。”他勾唇,“酒驾害人害己,下次可千万别违法了。”

  潘星柚“啪”地摔了勺子,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潘字义马上呵斥他,“你又犯什么浑!沈医生说得对极了,酒驾害人害己,以后不准再酒驾!”

  潘星柚怒得脸上神经都在抽搐,那天是品酒会,他不信沈鞘没喝酒!

  他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潘星柚攥紧手,思考着不管不顾揍死沈鞘的后果。

  四目相对,沈鞘那双浓黑到又像是深蓝的眼底,毫不掩饰的笃定。

  瞬间回到了那晚酒庄。

  沈鞘也是用这样的眼神,越过茶几,在他耳畔轻笑。

  “我只要你的左手。”

  潘星柚缓缓攥紧完好那只手,坐回去了。

  沈鞘又赢了。

  他现在真不敢掀桌,这一次,潘其昌是沈鞘的筹码。

  艹!

  潘星柚第二次觉得挫败极了,捡回勺子,干脆低头干饭不说话了。

  两人的暗流涌动,自然瞒不过在场的潘其昌和潘字义。

  潘星柚的脾气他们都清楚,除了谢家那小子,只自小长大的孟既还能说他几句,现在见潘星柚竟然被沈鞘治了,潘其昌和潘字义对视了两秒。

  有戏!

  潘字义接着说:“沈医生,上次老爷子和你说在蓉城开分院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沈鞘早有准备,“有这个想法,具体还要再想想。”

  潘其昌马上说:“有想法就行,你只管提,剩下星柚会做。”

  潘星柚被点名,抬头很是不满,“我工作很忙——”

  “你就在公司挂个名,整天游手好闲哪里忙了?”这次是潘夫人说话了,她对沈鞘的印象特别好,潘星柚要是和沈鞘共事,她相当乐意,“听爷爷的,沈医生人生地不熟,办事没你方便,你那些朋友……”

  赶紧瞥了眼潘其昌,潘夫人紧急改了口,“你不是经常说蓉城没你办不了的事。”

  潘星柚哑口无言,倒是沈鞘说:“建医院不是小事,再看看吧。”

  潘星柚却又不乐意了,沈鞘这是看不起他呗!他阴阳怪气笑了一声,“是啊,可得好好看清楚了,别把红桃2看成了黑桃A。”

  其他人都没听懂,沈鞘莞尔,“谢谢提醒。”

  一顿饭吃完,沈鞘又跟潘其昌下了一盘棋,窗外雨声没有停歇的迹象,潘夫人送来热茶说:“雨太大了,沈医生今晚就住家里吧。”

  不远处假装玩游戏的潘星柚马上竖起耳朵。

  “不了。”沈鞘笑着说,“我认床,还有得赶一篇论文,下完这盘棋就得走了。”

  他先说认床再提论文,潘夫人笑说:“我去安排司机,晚点雨更大,还是早点回去也好。”

  沈鞘婉拒了,“不麻烦了,我还要买点私人物品,路边叫车很方便。”

  潘夫人还想说什么,潘其昌就制止了她,笑着收了棋子说:“太晚不好叫车,今天不下了,棋盘留着等你下次来继续。”

  沈鞘没拒绝,“过段时间忙完,我会来赢您。”

  潘其昌哈哈大笑,“行行行。”

  潘星柚忍不住冷笑,“自负。”

  他声音不算小,足以让沈鞘听见,但沈鞘没任何波澜,潘字义和潘夫人送他到门口,潘字义突然朝屋里喊,“潘星柚,快送沈医生到街口。”

  潘宅门口那条路禁止其他车辆进出,打车得到尽头的街口,步行大约五六分钟。

  不过送人是假,潘字义是想潘星柚多和沈鞘接触。

  年轻人嘛,多聊聊就亲近了。

  潘星柚也马上出来了。

  他早想单独找沈鞘“聊聊”了。

  还没到玄关,就看到沈鞘在穿外套,深咖色的长款风衣,清清瘦瘦,修修长长的样子。

  潘星柚脑子不由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沈鞘还挺适合当风衣男模。

  管家早撑好了伞,沈鞘也撑着自己的伞在外,潘星柚等不及潘夫人给他披外套,接过伞迫不及待出去了。

  离开洋楼,雨声就澎湃了,大得像是大豆子在砸地面。

  沈鞘走在前,潘星柚落后四五步,花园的照明灯在暴雨里亮度低得几乎没有。

  但潘星柚看沈鞘的背影却无比清晰。

  脖子被高领包裹着依旧修长,穿着层层叠叠的衣服,后背也依然凸出两块极有锋芒的肩胛骨。

  不似雨中纤细的蝴蝶骨,像两把尖锐的刀尖。

  和沈鞘的气质一样。

  美丽却泛着冷漠的锋芒。

  出了潘宅,走上木芙蓉的花道,茂密的花树遮挡住了暴雨,只落下冰冰凉凉的小雨滴。

  潘星柚终于可以开口了,“沈鞘,你算计我的事,没那么容易翻篇!”

  沈鞘没理他,甚至脚步都维持着一致。

  潘星柚可能是习惯了,竟然也没恼,他眯着眼,突然说:“那小明星到底哪里好了?你这么维护他,是他屁眼紧伺候你太好——”

  前面的身影忽然转身,潘星柚还没看清,脸就正面接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潘星柚只感到两根鼻管都涌上了热流,还在震惊,嘴上又挨一拳。

  带着一股淡淡的,雨中柚子林的香味,潘星柚身子一歪,踉跄着从人行道摔到了马路上。

  他右手裹着护具还挂在脖子上,左手拿的伞的瞬间脱开在地面翻了两下被刮走了。

  潘星柚半边身体栽进雨水里,嘴角和鼻子一样都有了血腥味,他先是震惊不敢相信,继而怒得破口大骂,“沈鞘你他妈——”

  下一瞬,一样东西重重砸到他嘴上,潘星柚嘴疼得厉害,顿时说不出话了。

  他气愤支起身,人行道比马路高出五六厘米,他躺地上仰视沈鞘,黑伞遮住了路边的橘色光影,沈鞘的五官淹没在灰暗里,完全看不见。

  只能听到沈鞘似乎被雨水打湿润的声音。

  “我妈去世很多年了。”

  雨水断断续续砸到潘星柚脸上,他一怔,又听沈鞘说——

  “请你尊重她。还有——”

  潘星柚突然看到了沈鞘的眼睛,浓郁的、弥漫着厚重湿气的夜里,那双如宝石般耀眼的眼睛,冷淡地俯视着他。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肮脏。”

  潘星柚下意识张嘴,雨水混合着血味灌入他嘴里,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望着沈鞘走了,直勾勾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走了,走远,最后彻底看不见。

  他身上终于全湿透了,好半天才想起什么,右手动不了,伸左手在四周的雨水里胡乱摸着。

  不多会儿,他摸到了,抓住那块砸中他嘴的东西攥紧,拿到眼前展开,穿透雨的橘光照在那块亮晶晶的物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