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12)

2026-01-11

  我看清了。

  那些托盘上白花花的,竟都是一锭一锭的银子。

  好多银子!要闪瞎了我的眼。

  “这里是殷家财库。”殷涣对我说。

  年迈的管事见殷管家来了,连忙带着一帮人起身行礼。

  殷管家指着我道:“这是大太太。”

  管事又带着一群人冲我躬身行礼:“大太太安。”

  我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簇拥着参拜,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局促地对他们道:“都、都起身吧。”

  殷涣道:“都忙去吧。廖管事留下。”

  老管事在原地躬身站着,听候发落。

  我不解地小声问殷涣:“这是做什么?”

  “给太太的奉银。”殷涣说。

  “怀表不是吗?”我问。

  “那是象征。”殷涣道。

  象征?

  殷涣已经对廖管事道:“太太要开门看看。”

  廖管事愣了一下,蹙眉:“殷管家,这……”

  他说到这里眼神移到了我胸前的表链子上,我便把那块怀表掏了出来,给他看。

  廖管事后面的话都没了,安静了一会儿,十分恭敬地躬身比了个请。

  对我道:“太太小心,这里有个门槛儿。”

  我大约懂了。

  这块怀表,是身份的象征。

  *

  后院的天井上镶了密实的铁网,里面是一扇上锁的大门。

  廖管事与殷管家同时拿出半把黄铜钥匙,凑在一起,“咔嗒”一声,合在了一起。

  正正好插入大门的锁孔中。

  接着大门便被跟进来的仆役轰隆隆推开。

  殷管家带着我进去。

  火把一照。

  目光所及之处,泛着金光银光。

  我在这一刻目瞪口呆。

  偌大的库房内,眼前所见,是无数金银锭垒成的小山,周围更有漆黑的大箱子。

  殷管家说,里面都是些珠宝古玩。

  我整个人都懵了,提线木偶一样绕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好半天都不懂怎么说话。

  “这只是一个本庄钱库。”殷管家道,“外庄还有粮库,盐库和其他财库。”

  “用、用这个……怀表,就能打开?”我手里捏着那块金表,结结巴巴地问。

  “是。”殷管家平静地说,“只要太太愿意,殷家的哪个库房,都可以去。”

  原来所谓的“不止”是这个意思。

  “会不会……”我脚步漂浮,好像做梦,“会不会太过了。我就是个西贝货。你知道的,我又不是真的——”

  “大太太。”殷涣打断了我的话,拉了拉狐裘的领。

  “嗯?”

  “维纳斯的故事还没有讲完。”殷管家用那双浅色的眸子,冷漠地看着我,言语也如他的眼神般冷冰冰,“从此,每一个看见维纳斯的人都会臣服于她的美,都会对她一见倾心……义无反顾地,爱上她。”

  一见倾心……

  谁对谁?

  爱?

  什么玩意儿?!

  *

  “爱?”六姨太白小兰笑得前仰后合,手里拿着的那根长长的女士烟的烟灰都抖落在地,“就这块儿怀表?”

  她又拿起那块儿爱神怀表仔细打量了一下,抬手扔给我。

  吓得我连忙接住。

  她盯着我笑,抿了一口烟嘴儿:“这怀表可来历不小啊。听说是老夫人的遗物。”

  “老爷的……母亲?”

  “是啊。”六姨太神神秘秘道,“你不知道吗,老夫人当年可是为了某个男人,把还是小孩儿的老爷扔下不要了。”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六姨太一哼,“红杏出墙能有什么好下场,抓回来了浸猪笼了呗。”

  浸猪笼……

  我握着怀表的手心有些发冷。

  “听老辈子说,老爷那会儿才六岁大,眼瞅着自己娘沉了陵江。所以后来性格才这么阴沉怪异……弄死了不少后院的妻妾。”六姨太啧啧几声。

  我勉强笑道:“小兰姐,你别吓唬我了。”

  “天地良心。我吓唬你做什么。”六姨太的眼神锐利,她瞧着我笑得有些隐晦,“大太太呀,你可千万别学之前的那些个人,一脚踏错了地儿,落在了坑里。”

  太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

  抱厦下四处透风。

  前一夜那温泉里的潮雾,还有因为潮雾涌起的躁动,终于被这阵凉风吹散了。

  我只觉得背后汗津津地,泛起了凉意。

 

 

第12章 雨

  “你怕了?”六姨太问我。

  我恍然回神,勉强笑了笑:“没有……”

  “大太太胆子得大一点儿。”六姨太道,“这殷府死的人可多了去了。”

  她没什么力气地抬了抬手:“就说咱们这面前的池塘,听说……五姨太就死在这儿。”

  我浑身绷紧,猛地坐直。

  “你、你说五姨太淹死在池塘里了?”我盯着抱厦外面那汪池塘,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池活水也是自山上流下来的,说不定还跟我昨儿泡的那个温泉相通。

  它在殷宅里七绕八绕,好几个院子都包了它一块儿,什么假山寿石的,围着它一圈又一圈,中间藏上几个人都不知道。

  “我也没有见过,下人们嚼舌根子说的。说是五姨太不安分,人从院子里失踪了几天找不到。都说是跟男人跑了,结果没几天从外院池塘里浮了出来。”

  “到底为什么……”我忍不住问,“到底为什么姨太太们死了这么多啊……”

  我的问题似乎是一种禁忌,本来还带着戏谑表情的六姨太脸色缓缓森然。

  “为什么?”六姨太反问了一声,“老爷是殷家这一代唯一懂得悬丝木偶之术的人,还有那些矿山,还有卤盐提炼……就像是大太太手里这块儿怀表。天下无人不贪。大太太不明白吗?”

  怀表与钱库我明白。

  可剩下的距离后院太过遥远。

  于是我摇了摇头。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又笑了起来。

  “嗨,我和大太太说这些做什么呀。”六姨太叹息一声,看向那汪池水,呢喃道,“都是苦命人呐……”

  水草在漆黑的湖水里摆荡,恍惚中,像是女人的长发。

  风吹过来。

  垂柳荡漾起池塘的微波。

  送了一浪湖水拍打在岸边,将将好,落在台阶下。

  差一点就打湿了我的鞋。

  我缩了缩脚。

  “你知道的吧……”六姨太不经意开口问我,“淹死的人,都得找到替死鬼,灵魂才能超生。”

  一浪退去,水草却留在了台阶上,密密麻麻的,狰狞着,像是要缠上我的脚。

  我知道六姨太又在吓唬我。

  可我确实不经吓,有些木木地拿了杯茶放在手心里,喝了一口,不是滋味。

  “大太太。”

  我猛地一激灵,手里的茶杯滑落,摔得粉碎。

  抬头去看,殷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廊下,冲我行礼。

  “哟,殷大管家来啦。”白小兰笑道。

  殷涣冷着眉眼对白小兰鞠躬:“六太太也在。”

  “就要走了。”六姨太从贵妃椅上起来,扭着腰下了台阶,凑到他的面前。

  她眼神灼灼,盯着殷管家。

  下一刻却哎哟一声,便歪倒在殷管家怀里。

  殷涣扶住了她:“六太太小心。”

  白小兰咯咯笑起来,用嘴里含着的那口烟,轻浮地吹向他的侧脸,然后用涂满豆蔻的手指抚摸他的胸膛。

  最后她炫耀一般地回头看我:“我和你说了罢,离他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