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吧,淹死的人,都得找到替死鬼,灵魂才能超生。
六姨太的话冒了出来,新鲜得像是在我耳边低喃。
我呛得鼻眼刺痛,疯狂挣扎。
湖水夹杂着刺骨的恐惧从每一个毛孔渗入身体。
我不敢低头去看。
可恍惚中,总觉得在池塘的最深处,有一张惨白的女人的脸,在冲我狞笑。
……是五姨太!
宽大的狐裘终于浸润了池水,沉甸甸的石头一样,压着我。
池水也成了泥淖,让人挥不动四肢。
即便奋力挣扎。
我还是逐渐向着深不可测的湖底陷落。
意识也暗沉了下来,和天一起彻底漆黑。
就在此时,有人扑通跳进水里,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把我从水下猛地拽了出来,扔在了岸边。
我吐出一大口水,急促地呼吸着。
刺痛的眼中,映出了来人的身影。
是殷涣。
我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他那张焦急的脸。
……原来,他也并不是一直冷冰冰的。
*
接下来的一切都乱哄哄的,我的记忆成了碎片。
那一夜时梦时醒。
沉沉浮浮。
梦里一会儿是五姨太拽着我要去陪她,一会儿是殷涣把我从湖里救起抱在怀里。
他用那块儿帕子擦拭我湿透了的发丝。
梦里的他有了活人气儿,用温柔的眼神看我。
“大太太。”他说,“我的帕子湿了,你不嫌弃话,收下吧。”
我收下了。
我想对他说。
就贴着我的胸口,滚烫滚烫的……
我抬手摸了摸胸口,没有帕子。
我从梦里醒了过来,睁开了眼,坐起来看了看……我在床上,身上是干燥的里衣。
殷管家不在屋里。
只有孙嬷嬷。
孙嬷嬷见我醒了,眉眼冷峻,开口道:“大太太,老身有一事不明。”
我有些不安,往后坐了坐,直勾勾看她。
她缓缓扬起手,手里正是那块儿我寻找的帕子。
孙嬷嬷问:“谁给你的帕子。”
“……没谁。”我道,“我自己的帕子。”
孙嬷嬷冷笑了一声:“大太太入府以来,每日吃穿用度皆有记录在册。根本没有领走过帕子!”
我有些发冷……似乎刚才池塘的凉意此时才缓缓蔓延。
“说!哪里来的!”孙嬷嬷厉声质问。
我勉强笑了一下:“只是块儿帕子而已……”
“淹死事小,失节事大。大太太不守规矩,该罚。”孙嬷嬷冷硬道,“等老爷发落罢。”
“任你去说,说什么我都是清清白白。”我气头上,顶她道。
*
孙嬷嬷走了。
她要去告状。
那块湿漉漉的帕子被她扔在了地上。
周围没人。
我犹豫了一下,把帕子捡起来,放在了香炉罩外熏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
袅袅香雾在它下面聚集,很快便渗透了帕子,在它上空盘旋成婀娜的样子。
那婀娜的烟雾又化作了别的样子,依稀像是殷管家的轮廓。
我安心了,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次,梦里没有五姨太。
只有殷管家。
*
再醒来,是在半夜,一切都发黑。
我动弹了一下,发现有些不对。
眼前被人蒙了块黑纱眼罩,在昏暗中只能看清对面八仙桌旁坐了一个人影,我想要起身,却发现双手被什么缚在了身后。
挣扎着跪坐起来。
“殷管家?”我不安地喊了一声。
对面的人影站起来,向我缓缓走来,一瘸一拐。
他手里的拐杖发出“哒哒”的声响。
我僵住了。
他停在了我面前,用拇指抚摸我的脸颊,又抬起我的脸,在我耳边缓缓开口:“泡温泉腰带拿来做眼罩,帕子也能随便收下来……”
他拍了拍我的脸颊:“就这样,我的大太太也是清清白白……嗯?”
我浑身都凉了。
好像溺死在了池塘里。
“老、老爷……”我孱弱地唤了一声,“我……”
“如今眼罩也给你戴了,手帕也捆在你手腕上了……感觉如何?”他道。
“我错了。”我磕磕绊绊地开口,“老爷您、您消消气……您别……”
“嘘……”他轻轻地制止了我的话,“还不到求饶的时候,还不到。”
我在黑暗中忐忑地等待着审判。
“淼淼这么喜欢玩。”他的语气温柔刺骨,“老爷就陪淼淼玩……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其实……当初押舌塞嘴里,那也是故意的。
老爷嫌玉人跟管家聊太多。
第14章 想活
“老爷,我和管家清清……白白……您别听,旁人乱说。”我说话时声音一直抖,连成段的句子都难以吐出。
老爷的声音那么森然,在我身侧飘忽,恐惧让我瑟缩。可他不准我躲,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拉回来。
“乱说?你以为我不出门,便不知道殷家发生的事?”他冰冷的嘴唇贴着我的脸缓缓游移,“那日用押舌堵住你的嘴,以为你能明白,少去招惹管家。结果呢……”
他忽然在我肩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我尖叫了半声,又连忙压住了声音,忍着剧痛,瑟瑟发抖。
他的牙齿在我肩头来回研磨,一点没有放过我的意思。
像是猛禽,在戏耍自己的猎物。
我不知道老爷从何处知道了我的小名。
我不知道老爷怎么知道了关于温泉里发生的所有一切。
此时此刻,他像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让人战栗。
我哭了出来,因恐惧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根本止不住,糊了一脸。
“老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敢了……”我颠三倒四地求饶,连他什么时候松口的也不太清楚。
“别哭啊,淼淼。”老爷似乎又心疼我了,把我搂在他冰冷的怀里,用拇指按压我的嘴唇,来回揉搓,“哭得如此可怜,仿佛老爷是什么坏人。淼淼,老爷是坏人吗?”
我在黑暗中慌乱摇头,压着哭腔哽咽道:“不、不是——”
【……】
“淼淼,老爷给过你机会的。”老爷叹息了一声,“是不是?”
“是!是!”我急忙应和,“是我的错,是淼淼的错……求老爷再给我一次机会。求老爷……”
“好吧。老爷再信你一次,这次,你可得实话实说。”老爷仿佛有些为难,却还是把手收了回来,放开了我。
我松了口气,跪爬到床上,忐忑地等待着老爷的施舍。
“你为什么嫁过来。”老爷问了一个和上次一样的问题。
我有些茫然。
“听不懂?那我换个问题。”老爷声音变得冷漠起来,“茅成文把你送到殷家来,有什么目的?”
我犹豫了一下,磕绊开口:“他、他有两个儿子,舍不得——”
老爷猛地掐住了我的脖子,冷笑道:“茅玉人,你还跟我绕弯子?”
“我……我没有……”我艰难地回答他,“老爷,我不敢。”
“茅成文的师爷,是吴博延的堂亲,吴博延是傅良佐的牌友。而傅良佐……则是段祺瑞的亲信。茅成文之前一事无成,自从吴师爷投靠他后,靠着吴师爷和皖系的关系,出任了北洋政府在陵川的高官。”老爷的嗓音沙哑,缓缓道,“还要我说得再明白一些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