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我的脸色太过苍白。
茅彦人得意的疯癫狂笑,笑到半途又戛然而止,恨声道:“殷家长不了,殷衡也会死!”
“你。”他指了指殷涣,“我会杀了喂狗。”
“还有你个贱人。”他又指我,“等踏平了殷家……我就把你送回香旖楼,做个千人骑万人压的——”
他话没说完,殷涣已经转身猛地一脚踩在他咽喉处,将他死死踩翻在地,发出“砰——”的巨大声响。
茅彦人惨叫一声。
可殷涣没有收脚。
他狠狠地碾压着茅彦人的喉咙,茅彦人的惨叫在半途就戛然而止。
他眼神冰冷平静,脚下却歹毒狠厉,用巨大的、毫无回旋余地的力道碾压着茅彦人的喉咙。
茅彦人疯狂挣扎,青筋暴起,脸色都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发出咕噜的怪异声音。
可殷涣纹丝不动地踩着他。
把他钉在原地。
我冲过去拽住了他的膀子:“不要,殷涣!”
他回头看我。
平时冰冷漠然的眸子里现在全是疯狂的血腥气,那双淡色的眸子竟隐隐泛红。
殷涣真的要杀人。
我有些害怕起来,可我不想让他走到这一步。
为了茅彦人,不值得。
为了我……
不值得。
“不要,殷涣。”我勉强用稳定的声线说。
这一次,他终于有了回应,他松开了脚,茅彦人得到了生机,急促咳着血,往角落里爬了爬。
可殷涣眼里的血腥疯狂还在,他转身看我。
紧紧盯着我。
我心底慌乱,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大太太……”他嘴角带上一缕略带讽刺的冷笑,“你怕我?”
“我没有。”我连忙道。
“太太不是问我警卫的去向吗?”殷涣说,“他们说了污蔑大太太的话,死有应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可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还是让我头皮绷紧。
“这、这不作数。”我连忙道,“他们昨天失踪了,没人看到他们怎么死的。这里好几个人,还有茅少爷,还有王车夫,都在听着……你、你不能瞎认!要坐牢的。”
“好,那就也许吧……也许师爷是我杀的,也许五姨太的男人是我杀的,也许两个警卫是我杀的,甚至……茅彦人。”殷管家撇了地上死狗一般的茅家大少爷,顿了顿,“太太不喜欢,杀了也无妨。”
他谈及人命时,云淡风轻,仿佛人命在他心底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存在。
“大太太怕了吗?”他又问。
我应该是畏惧的。
我明明那么胆小。
却对殷涣生不出怕来。
一路走来,没人当我做人。就算成了殷府的大太太,不过是茅成文送给老爷的玩意儿,一个沐猴而冠的小丑。
连大少爷身边的警卫,也可以肆意地议论我。
可殷管家……
殷管家不一样。
我不敢细想其中的关结所在。许多事,不能细想,细想便是一场滔天的祸端。
我往后退了两步,摇了摇头。
“我不怕。”我对他说,“你说世间没有鬼,没有鬼,我就不怕。”
“没有鬼?真的吗?”他并有放过我的意思,一步一步上前,紧紧逼问,“明面上殷家只死了十三个姨太,也许……背地里尸山血海,都是我动的手——也许我就是鬼,伥鬼……”
我一把抱住了他。
“你是鬼我也不怕!”我气得冲他嚷嚷,“谁对我好我不知道吗?!怕谁我都不怕你!!!”
殷涣安静了下来。
他眼里那些沸腾的情绪全然消散。
无影无踪。
他眼神冷漠,看着我半晌,从我怀里挣脱。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抱着他,有些羞讷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却按着我的肩,用拇指缓缓擦我的脸颊,指腹带上了一些泪液。
“大太太又哭了。”他道。
下一刻,他捏着我的下巴,垂下头凑过来,吻了吻我的唇。
他冰冷的嘴唇和我泪混在一处。
打湿了我的心。
【作者有话说】
管家形态下的初吻。
好奇怪,什么人能有两个初吻啊。
哦,是我们的阴湿攻啊。
第25章 老爷有的是办法收拾我
王车夫驾车驶离了山神庙。
在拐上大路的时候。
我似乎又听见了女人呜咽随风而来。
掀开帘子,从后车窗看过去,山神庙依旧是一团废墟,与上次遥望无有不同。
可是很快,我发现了不同。
在半遮掩的庙门后。
我看到一双绣花鞋,左脚白色,右脚粉色……
我一个激灵,哐当一声撞到了车顶。
“大太太在看什么?”殷涣问。
再去看,庙门下的缝隙里什么也没有……空落落的,只有尘埃瓦砾。
“没什么……许是我眼花了。”我道。
是的……一定是我眼花。
隔着这么远,我又怎么可能看清那双绣花鞋?
这荒山野岭怎么会平白出现一双绣花鞋?
*
那个冰冷的吻,像是蜻蜓点水,除了一圈涟漪什么也不剩下。
殷管家不说。
我也不敢再问。
可每每半夜醒来,就想起了他那冰冷的温度……恍恍惚惚中,嘴唇便被冷激得滚烫,这样的滚烫又从舌尖,喉咙,一直到腰。
成了那条盘踞在我腰上的青蛇纹身。
痛。
惧。
又无法摆脱。
*
雪停了。
雨又接着下。
接下来的几日因了这样的不可说,因了茅彦人最后那段威胁,终于是闷闷不乐起来。
我贪恋外庄的自由。
即便这般,也不肯回大宅。
入了腊月,殷家镇似乎一下子热闹了。
隔着围墙,也能听见街上喧嚣的声音。墙外总时不时地有窜天猴飞上天,然后在半空炸响,有些还能冒出一两朵漂亮的烟花。
殷管家也寻了一些给我来玩。
鞭炮飞上天的时候,心里由衷地期望,老爷再迟一些,再迟一些……最好永远别回来了才好。
*
腊月三日吃过夜饭,本就要去睡了。
门房过来报。
说是孙家带着些镇民,提了年货,要见东家。
老爷不在家,听说我在外庄,就过来了。
“是孙嬷嬷的本家。”殷管家道。
我吃了饭,又被殷管家喂了一碗银耳甜汤,这会儿正半躺在罗汉榻倦得睁不开眼,听到孙嬷嬷三个字,便不太想见。
“见吧。”殷管家劝我,“兴许能见到什么有趣的人。”
我打了个哈欠,缓缓坐起来,看看他。
殷管家懂了我的意思。
他站起身跟门房说了两句,很快门房便把孙家的人引了进来。
孙家与其他镇民来了七八个,往堂屋里一站,冷清的外庄便一下子热闹起来。
一些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说着吉祥话,把手里提的肉、蛋与糍粑纷纷奉上,殷管家让门房收了,又安排众人坐下,上了茶。
老头子们便都拿出了烟枪,边抽烟边聊天。
我不认识这些人,殷管家却都熟识。
时不时搭上一两句话。
聊到半途,李老头左右看看:“咦?孙二爷,嘉少爷呢?刚不是一块儿跟着来了吗?”
孙家明显比其他几家人身份更高一头,呵呵笑了一声。
“他从上海带回来几本洋画报,听说大太太是个年轻人,便要给太太看,回去拿了。一下便来。”
上海。
年轻人。
洋画报。
这几个词终于让我精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