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27)

2026-01-11

  “嘉少爷……从上海回来的?”我问。

  李老头笑道:“太太,您不知道,嘉少爷很厉害的,在上海读了那个同济什么……医工学堂。”

  孙二爷露出一个很是自豪的表情,嘴里却说着,“不成器的小子,大太太叫他孙嘉就行。”

  *

  “嘉少爷到了。”门房在外面报。

  接着就见一个翩翩男子推开了门。

  他穿一身笔挺的棕色呢子洋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擦了头油,显得整个人都洋气得很。

  我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他见我看他,便走了过来。

  “你好,我是孙嘉。”

  他也不像老辈子冲我鞠躬行礼,坦坦荡荡地伸出手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也伸手过去,他握住我的手,上下晃了晃。

  “这是……”

  “握手礼。”他说,“外国人都这样打招呼。”

  他确实是个有趣的人。

  他叫我茅先生。

  跟我聊摩登,聊小汽车,聊电话,还聊了电影。

  他给我看了洋画报,洋文我看不懂,不过彩色画报上有好多只穿了泳衣的男女洋人,还有那些他们在用的洋玩意儿。

  他说那是现代社会。

  我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天色更晚了一些,月亮都挂在顶了。

  “喜欢就送给茅先生了。”他站起来跟随家长告辞。

  孙二爷给殷管家作揖:“孙嘉年岁到了,想请管家做场傀儡戏,问问先祖,能不能结婚了。”

  “待拍电报请示老爷后和您说。”殷管家回他。

  孙二爷终于完成了这次拜访的目的,像是松了口气,带着众人离开。

  殷管家送他们到门口。

  人走茶凉。

  门房便进来收拾。

  “嘉少爷年龄不小了,怎么还没有结婚?”我随口一问。

  门房倒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其实嘉少爷之前有未婚妻。就是咱们老爷没过门的七姨太。”

  我一愣:“就是死在山神庙那个……”

  “对!”门房说,“嘉少爷和荣家小姐青梅竹马的,老早就定了亲。不知道怎么地,荣家小姐就要做七姨太了。然后嘉少爷就在婚礼前去了上海读书……听说读书的钱都是老爷给的。哎哟……活活拆散一对鸳鸯。惨得咧……”

  门房的话印在了我心里。

  半夜醒来,我还在怨起老爷。

  若不是他贪图荣家姑娘的美色,怎么会死掉两个人,还伤了痴情人?

  窗户嘎吱一声,被风吹开了半扇。

  雨卷了进来,淋在床沿上,冷得我一哆嗦。

  我披上衣服,连忙探出半个身子去关窗,可下一刻,就在飘摇的灯笼下,看到了走廊里一双绣花鞋。

  湿漉漉地,停在屋檐下,鞋尖尖朝着我的房门。

  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人在躲雨,想要进来。

  再仔细去看。

  那不是一双鞋。

  一只白。

  一只粉。

  像极了山神庙门下的那双。

  我吓得浑身一抖,拉上窗户连忙反锁起来,蹿到床上拿被子捂住了头。

  它是跟着我来的吗?

  不是没有鬼吗?!

  *

  担惊受怕半夜,早晨起来的时候萎靡不振,连殷管家都有些担忧,请了大夫为我把脉。

  可很快,我便忘了昨夜的那双鞋。

  因为孙嬷嬷来了。

  “大太太昨天见了孙嘉少爷。”她说。

  这不奇怪,想来是本家,消息都被她知道了。

  “孙嬷嬷,我这次真的清清白白。”我对她说,“周围坐了七八个人,殷管家也在。”

  她那张垮着老长的脸上全是不怀好意。

  “让外人见了您的脸。握了手,坐在一起聊了天,谈了笑,看了银书,还让他用您的杯子喝了水。”孙嬷嬷道,“哪位守规矩的太太会这么做?”

  他用我杯子喝过水?

  好像是这样……他说得口干,我随便递了一杯水过去。

  “不就是喝了口水吗?”

  “大太太认了就好办。”孙嬷嬷又缓缓道,她拿出一张纸,摆在桌上。

  我凑过去看。

  字太密,我读不懂。

  往后扫过去,末尾落款是殷衡两个字。

  我心头一跳:“这是、这是什么?”

  “上午我已经给老爷拍了电报。这是老爷的回件。”孙嬷嬷露出一个令人厌恶笑,“老爷说了。太太不守规矩,该罚。”

  我气结。

  半晌只能说出一句:“老爷又不在家,他回来我也不怕。”

  *

  孙嬷嬷抄了我的屋子。

  很轻易地就找到了那份洋画报。

  当着我的面点燃,烧个精光。

  又带了家丁入内。

  在我卧室的桌上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台奇怪的洋机器。

  我昨天看的洋画报里有这个机器,孙嘉翻译了它的名字给我。

  爱迪生蜡桶留声机。

  只要开动机器,对着它上面的话筒说话,我的声音就会被拨片刻录在蜡桶上,回头就可以给任何人反复播放。

  然后她把《房中承恩术》扔在我面前。

  我记得这本书。

  每次受罚前都让我背。

  里面全是一些如何讨好主人的房中术。

  后面半部则是些实录。

  那些起了心思的、不甘寂寞的、不守规矩的故事一个接一个。

  只随便看看,就令人心思骚动。

  “老爷说了,大太太这么喜欢同外人聊天看洋画报,就多看看、多读读。务必一篇一篇地读出来,录下来,他要听。”孙嬷嬷宣布了对我的惩罚,她冷幸灾乐祸地复述老爷的原话——

  “切记要声情并茂,淋漓尽致。”

  我一下子涨红了脸。

  我错了。

  老爷即便不在家,不在陵川,也有的是办法收拾我。

  【作者有话说】

  民国语C(不)

 

 

第26章 瑶池仙境

  那个留声机早就开始运作,发出咔嚓咔嚓的机器声。

  我捏着那后半本书半晌,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孙嬷嬷冷着一张老脸催促:“大太太不是识字吗?为什么不读?读呀!”

  屋子里站了这么几个人,让人怎么说得出口。

  “我、我自己读罢,嬷嬷……”我低声下气地哀求,“能不能带诸位先出去。”

  孙嬷嬷得了势,却并不打算放过我。

  “大太太这会儿要脸了?跟外男撩骚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脸?”

  也许碧桃在,还能跟孙嬷嬷对骂几句。

  但我不行。

  我窘得脑子都晕了。

  “我在。”一直沉默围观的殷管家开了口,“嬷嬷带人退下吧。”

  “可老爷那边……”孙嬷嬷还有些不甘心。

  “我会同老爷说。”殷管家道。

  *

  屋子里剩下我和殷管家。

  “大太太读吧。”他说,将一杯温热的茶水放在我手边。

  我点了点头,拿起那书,翻开了第一页。

  “交接之势,更不出于卅法。其间有屈伸、俯仰、出入、浅深,大大是同,小小有异,可谓括囊都尽,采无遗。”

  真是要命。

  第一句就烫了舌头。

  含在嘴里的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瞥他一眼,殷管家淡定如常,我只能装作平常继续读了下去。

  “凡初交会之时,男箕坐,抱于怀,勒其腰,抚其体,申燕婉,叙绸缪,乍抱乍勒,两口相交,一时相允,茹其金液,或缓啮其古,或微搓其唇……”

  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我,坐姿笔直,规规矩矩的,没有半点额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