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少爷……从上海回来的?”我问。
李老头笑道:“太太,您不知道,嘉少爷很厉害的,在上海读了那个同济什么……医工学堂。”
孙二爷露出一个很是自豪的表情,嘴里却说着,“不成器的小子,大太太叫他孙嘉就行。”
*
“嘉少爷到了。”门房在外面报。
接着就见一个翩翩男子推开了门。
他穿一身笔挺的棕色呢子洋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擦了头油,显得整个人都洋气得很。
我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他见我看他,便走了过来。
“你好,我是孙嘉。”
他也不像老辈子冲我鞠躬行礼,坦坦荡荡地伸出手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也伸手过去,他握住我的手,上下晃了晃。
“这是……”
“握手礼。”他说,“外国人都这样打招呼。”
他确实是个有趣的人。
他叫我茅先生。
跟我聊摩登,聊小汽车,聊电话,还聊了电影。
他给我看了洋画报,洋文我看不懂,不过彩色画报上有好多只穿了泳衣的男女洋人,还有那些他们在用的洋玩意儿。
他说那是现代社会。
我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天色更晚了一些,月亮都挂在顶了。
“喜欢就送给茅先生了。”他站起来跟随家长告辞。
孙二爷给殷管家作揖:“孙嘉年岁到了,想请管家做场傀儡戏,问问先祖,能不能结婚了。”
“待拍电报请示老爷后和您说。”殷管家回他。
孙二爷终于完成了这次拜访的目的,像是松了口气,带着众人离开。
殷管家送他们到门口。
人走茶凉。
门房便进来收拾。
“嘉少爷年龄不小了,怎么还没有结婚?”我随口一问。
门房倒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其实嘉少爷之前有未婚妻。就是咱们老爷没过门的七姨太。”
我一愣:“就是死在山神庙那个……”
“对!”门房说,“嘉少爷和荣家小姐青梅竹马的,老早就定了亲。不知道怎么地,荣家小姐就要做七姨太了。然后嘉少爷就在婚礼前去了上海读书……听说读书的钱都是老爷给的。哎哟……活活拆散一对鸳鸯。惨得咧……”
门房的话印在了我心里。
半夜醒来,我还在怨起老爷。
若不是他贪图荣家姑娘的美色,怎么会死掉两个人,还伤了痴情人?
窗户嘎吱一声,被风吹开了半扇。
雨卷了进来,淋在床沿上,冷得我一哆嗦。
我披上衣服,连忙探出半个身子去关窗,可下一刻,就在飘摇的灯笼下,看到了走廊里一双绣花鞋。
湿漉漉地,停在屋檐下,鞋尖尖朝着我的房门。
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人在躲雨,想要进来。
再仔细去看。
那不是一双鞋。
一只白。
一只粉。
像极了山神庙门下的那双。
我吓得浑身一抖,拉上窗户连忙反锁起来,蹿到床上拿被子捂住了头。
它是跟着我来的吗?
不是没有鬼吗?!
*
担惊受怕半夜,早晨起来的时候萎靡不振,连殷管家都有些担忧,请了大夫为我把脉。
可很快,我便忘了昨夜的那双鞋。
因为孙嬷嬷来了。
“大太太昨天见了孙嘉少爷。”她说。
这不奇怪,想来是本家,消息都被她知道了。
“孙嬷嬷,我这次真的清清白白。”我对她说,“周围坐了七八个人,殷管家也在。”
她那张垮着老长的脸上全是不怀好意。
“让外人见了您的脸。握了手,坐在一起聊了天,谈了笑,看了银书,还让他用您的杯子喝了水。”孙嬷嬷道,“哪位守规矩的太太会这么做?”
他用我杯子喝过水?
好像是这样……他说得口干,我随便递了一杯水过去。
“不就是喝了口水吗?”
“大太太认了就好办。”孙嬷嬷又缓缓道,她拿出一张纸,摆在桌上。
我凑过去看。
字太密,我读不懂。
往后扫过去,末尾落款是殷衡两个字。
我心头一跳:“这是、这是什么?”
“上午我已经给老爷拍了电报。这是老爷的回件。”孙嬷嬷露出一个令人厌恶笑,“老爷说了。太太不守规矩,该罚。”
我气结。
半晌只能说出一句:“老爷又不在家,他回来我也不怕。”
*
孙嬷嬷抄了我的屋子。
很轻易地就找到了那份洋画报。
当着我的面点燃,烧个精光。
又带了家丁入内。
在我卧室的桌上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台奇怪的洋机器。
我昨天看的洋画报里有这个机器,孙嘉翻译了它的名字给我。
爱迪生蜡桶留声机。
只要开动机器,对着它上面的话筒说话,我的声音就会被拨片刻录在蜡桶上,回头就可以给任何人反复播放。
然后她把《房中承恩术》扔在我面前。
我记得这本书。
每次受罚前都让我背。
里面全是一些如何讨好主人的房中术。
后面半部则是些实录。
那些起了心思的、不甘寂寞的、不守规矩的故事一个接一个。
只随便看看,就令人心思骚动。
“老爷说了,大太太这么喜欢同外人聊天看洋画报,就多看看、多读读。务必一篇一篇地读出来,录下来,他要听。”孙嬷嬷宣布了对我的惩罚,她冷幸灾乐祸地复述老爷的原话——
“切记要声情并茂,淋漓尽致。”
我一下子涨红了脸。
我错了。
老爷即便不在家,不在陵川,也有的是办法收拾我。
【作者有话说】
民国语C(不)
第26章 瑶池仙境
那个留声机早就开始运作,发出咔嚓咔嚓的机器声。
我捏着那后半本书半晌,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孙嬷嬷冷着一张老脸催促:“大太太不是识字吗?为什么不读?读呀!”
屋子里站了这么几个人,让人怎么说得出口。
“我、我自己读罢,嬷嬷……”我低声下气地哀求,“能不能带诸位先出去。”
孙嬷嬷得了势,却并不打算放过我。
“大太太这会儿要脸了?跟外男撩骚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脸?”
也许碧桃在,还能跟孙嬷嬷对骂几句。
但我不行。
我窘得脑子都晕了。
“我在。”一直沉默围观的殷管家开了口,“嬷嬷带人退下吧。”
“可老爷那边……”孙嬷嬷还有些不甘心。
“我会同老爷说。”殷管家道。
*
屋子里剩下我和殷管家。
“大太太读吧。”他说,将一杯温热的茶水放在我手边。
我点了点头,拿起那书,翻开了第一页。
“交接之势,更不出于卅法。其间有屈伸、俯仰、出入、浅深,大大是同,小小有异,可谓括囊都尽,采无遗。”
真是要命。
第一句就烫了舌头。
含在嘴里的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瞥他一眼,殷管家淡定如常,我只能装作平常继续读了下去。
“凡初交会之时,男箕坐,抱于怀,勒其腰,抚其体,申燕婉,叙绸缪,乍抱乍勒,两口相交,一时相允,茹其金液,或缓啮其古,或微搓其唇……”
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我,坐姿笔直,规规矩矩的,没有半点额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