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念到这里时,我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多有人吻过我,用各种方式,热的,烫的,粗鲁的……
可这些记忆,全都淡在了过往。
被那天山神庙外蜻蜓点水般的冰冷的吻覆盖。
殷管家离我那么近。
他只需要轻轻一揽,我便可以坐在他怀中,“茹其金液”……
蜡桶咔哒咔哒地转了一圈。
我又继续读道:“男伏其上,于玉门之口细观,森森然若偃松之当邃谷。纵横攻击,下冲玉理,或上筑金沟,击刺于辟雍之旁,憩息于琼台之右……于是情惑,意迷。”
殷管家的视线如影随形,一直紧紧盯着我……在我念出这些话的时候,也不曾有一丝回避。
手心有些烫,心砰砰地跳,呼吸都变得一促一顿。
领口有些闷了。
扎得我脸滚烫。
我移了移位置,双腿笔直并在一起,侧过身去,急促呼吸了好一会儿,却并没有好转。万幸,长衫宽松,不曾显形。
殷管家不曾察觉。
屋子里的地笼太热,汗顺着双鬓落下,湿了我的领子。
殷涣忽然凑过来,帮我擦掉了那些汗,却吓了我一跳,我几乎从椅子上翻下去。
“太太莫怕,是汗。”
他给我看帕子上的汗,不少,浸润软了半张帕子。
“大太太可有哪里不适?”殷管家的声音无辜极了,他那么的清冷,哪里能知道我这一脑子的乌糟念想。
“没、没有。就是有些热。”我结结巴巴地说。
“大太太真的没事吗?”他问。
“我、我若是做了什么不雅的事……你不准看不起我。”我抬眼哀求他。
“好……”他对我道。
“你不许、不许和老爷说。”我急促道。
殷涣这次没有回话,随着咔哒一声,留声机暂停了,然后他坐到了我的身侧,从身后将我揽住,然后伸手……
我惊呼一声,急得差点落了泪:“你干什么……”
“太太都这样了……”他缓缓道,“让殷涣来帮您。”
我虚弱的抗议,却全都任由了他,“老、老爷……”
旁边的幔帐被风吹起落在了我的头上,遮挡了眼前的一切,连身后的殷管家都像是隐匿在了瑶池仙境中。
“大太太不要怕。”殷涣的声音透着令人安心的东西,“就像温泉时一样……就算是老爷,也舍不得让太太这般的。”
明明隔了好几层料子。
明明……
“太太继续吧。”殷涣说,“若停太久,怕老爷听时能觉察出端倪。”
我颤巍巍地“嗯”了一声,只觉得烫得整个人都要冒烟了。
“咔哒”一声,留声机又开始转动了。
殷涣也缓缓转动。
因了幔帐,我眼前一片碎光,好半天才能盯着那些个该死的句子,断断续续地读下去。
“……上灌于神田,下溉于幽谷,使往来拼击,进、进退楷磨。纵柱横挑,傍牵侧拔,乍缓乍徐……得之快意,则必求死求生,乞性乞命。知音君子,穷其志之妙矣。”【注1】
脸快要埋进书里。
可也许我就想埋进书里,一头扎进这文字堆砌的西天净土,沉醉不醒。
我根本不敢看他。
可却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像是怕我哪里读错了会挨罚。
这让我更愧疚起来,像是玷污了这个人。
他的眼神让我恍惚,与我读出来的那些画面重叠,他成了缥缈的那个人影,早除去了这一身累赘的衣物……
横冲直撞。
让我七零八落。
我人在这儿,魂已飞了,跟梦里那个殷涣一并,升了仙台,结了长生。
*
留声机发出咔哒一声,停了下来。
那蜡桶上刻录了满满一圈痕迹。
我趴在桌子上喘气儿。
殷涣将蜡桶取下,仔细放在了盒子里收好,转身冲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下午便让车夫加急送给老爷。”
【注1】文言文部分改编自《洞玄子》。豆!丁 推!文
第27章 两口棺材
孙家要请傀儡戏的事,老爷上午的电报里应允了。
第二日孙嘉少爷正式上门,送了帛金过来。
殷管家特地换了身道袍,起了卦,选了日子,便在两三日后,巧了,结亲也在三日后。
他着道袍的样子也十分好看。
带着一股子清冷感。
起卦时苍白纤长的手掌灵巧有力,让我想起了他在我身后隔着料子安抚我时……
奇怪的很,明明他体寒。
我与他在一处,总觉得滚烫。
因了这次的教训,我不敢再跟孙嘉多聊。因他对孙嬷嬷多说害得我受苦,还对他有些成见,一路都规规矩矩地。
孙嘉也有些尴尬,走的时候却又对我讲:“那日我婚礼,请大太太务必来观礼。”
我道:“我去有些不方便。”
孙嘉却说:“方便的。是西式婚礼。”
“什么是西式婚礼?”我第一次听说,有些好奇。
“男的穿西装,女的穿婚纱,两个人就给父母鞠躬就成为夫妻了。不搞三跪九叩那一套,落伍。”
孙嘉确实新派,连婚礼都能改掉。
“请你务必来。”他又诚恳地说,“我等着结婚许多年了,后天你来,就是我孙家最大的荣幸。”
我想起了那晚上跟我结婚的公鸡,还有之后的“新婚夜”。
有些向往起来。
在我察觉之前便不由自主地点了头,接着便有些后悔:“那你不能再同孙嬷嬷讲我们对话的事。”
“孙嬷嬷?”孙嘉困惑笑了笑,“我并没有同谁讲过。”
我也不知他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便没有再提。
孙嘉走了。
想到老爷的手段。
我有些后悔起来,对殷管家说:“要不我还是不去了罢。”
殷管家看了我片刻。
“去去也好。去了大太太就全明白了。”他说。
*
我不懂什么叫去了就明白了。
思考了一上午也没有通透,为此,午饭时还多吃了两碗米饭,半只肘子。
要是碧桃在,定要夺了我的碗,不让我多吃一粒米。
等带着倦意靠在窗棂下的榻上昏昏欲睡时,还想起碧桃。
十来天没见了,不知道他可好?
*
睡到一半,听见咔嗒一声。
像是风吹开了窗。
我心知冷风吹来要着凉,奈何身在梦中,不愿意动弹——殷管家会来的吧,他一向警敏,定听见了窗户吹开的声音。
昏昏沉沉地,总心系那半扇开了的窗。
“……”
“……”
有什么人在窗外说话,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我在沉浮中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是两个女子的争执。
“殷家是什么好的去处吗?你上赶着去当什么姨太太!”一个声音敦厚一些的女声道。
“……”对方说了些什么。
敦厚的女声又道:“那孙嘉呢?你们不是定亲了吗?他为什么不出面拒绝?!”
孙嘉?
这与孙嘉少爷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嘉少爷的未婚妻?
“孙家也不过是殷家的附庸。你不要为难他了……”另外一个温柔的女声劝慰。
“可上海呢?你不去了吗?费心血考上的医工学堂呢?也不去了吗?”敦厚的女声哽咽问。
真真是了不起的女子。
这世道中,竟能考上这样的地方。
“你嫁殷衡,我也嫁!”敦厚的女声沙哑道,“我们是好姐妹,永不分离。”
嫁殷衡……好姐妹……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