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29)

2026-01-11

  我在梦里浑身一颤,惊出了一身冷汗,想要睁眼去看,眼皮却沉甸甸地,竟在贵妃榻上动弹不得。

  刚才那些岁月静好般的闲聊都变了腔调,与呜咽的北风混在一处,成了女子撕心裂肺的哀号。

  “……迟了!迟了!”她哭声凄楚,似鬼魅。

  “……你来迟了!”

  “我来迟了——!!!”

  风陡然大了起来。

  呼啸而来。

  将两扇窗户都砸开,发出巨大的声响,我翻身一倒,掉落在地,终于自梦魇中惊醒。

  急促喘息中抬眼去看。

  窗户来回颤摆,风夹杂雨雪进来,湿了一地。

  我颤巍巍爬起来,冲到窗户那里迎着风雪探头去看,左右无人,院内白雪皑皑。

  ……也许真是我的梦。

  我略微松了口气,正要收拢窗户。

  就在这一刻,我看到了一双绣花鞋。

  就在我窗户下。

  周围有一圈水渍,像是刚刚从雪地里走上来,脚边的雪融化了。

  一白一粉。

  是那双鞋。

  我记得它的每一丝细节。

  它真的跟着我从山神庙回来了。

  前日里它只是在廊下,脚尖朝外。

  今日,它却已经到了我窗户外,脚尖朝内冲着我大开的窗户……像是一个看不到的人,在探头看我。

  我从屋子里冲出去,正好撞见了殷涣,一把抱住了他。

  我将那双鞋的事和他讲了。

  他却说我看错了。

  “……看错了?”我都不敢回头,“你看,就在我身后,就在窗户下面!”

  “大太太真的看错了。”他又道。

  我抓着他的手臂,瑟瑟发抖,好一会儿才敢回头去看。

  窗户下空空的。

  什么也没有。

  “只是梦。”殷涣说,“不要怕。”

  也许……也许是真的看错了吧。

  *

  我又“梦”见了那双绣花鞋几次。

  它好像跟着我。

  一晃神,就在余光中,能看到它出现在某个角落,也许是走廊的转弯,也许是院落的矮丛中……

  可当我正眼去盯。

  便烟消云散。

  像是一场幻觉。

  而殷管家因为要请傀儡戏,在这几日里早出晚归,十分忙碌,再找不到机会同他倾诉。

  老爷的电报又来了一次,准我去孙家做客,又不忘补了一句让我着黑色缎子长衫。

  那衣服从山里让人送了过来,装在一个沉甸甸的黄花梨木的匣子里,显得分外贵重。

  我开始还嘀咕为何要穿黑色的参加人家的婚礼。

  掸开那长衫时,心就软了,轻易妥协。

  这长衫通体纯黑,又绣着暗纹,流光溢彩中透出一种贵气的红来。滚边儿也用了金红混色的金线,线与线间又坠了细小的钻石。

  衬得这袍子更是价值连城。

  与衣服同时送过来的,还有两口漆黑的棺材,被八个家丁抬着,停在了进门的院落里,光是看上两眼,都有些喘不过气。

  “这是……”

  “是傀儡。”殷管家抚摸棺身,冰冷的表情微融,似乎有了些别样的感情,“明日黄昏,要抬去孙家做戏。”

  这些来自巫族的习俗,总是诡异得惊人。

  我领教过。

  便不再追问。

  黄昏时分,殷涣算好了时辰,我们便坐车出了门。

  那两口棺材跟着马车。

  从后窗看出去,它们似乎与逐渐黑暗的天边融为了一体,压在人的心头,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没有鬼。

 

 

第28章 索命

  大喜之日,孙家也是热闹的。

  许是受了殷家的影响,殷家镇的新娘子也要过了子时才去接。

  这会儿新娘子还没来。

  招了许多邻里乡亲上门,烧饭的、制景的,挂彩的,人挤人,人围人,拥着整个孙家。

  待我们入了大门,就听见有人嚷嚷。

  “东家的贵客来了!闲杂人等,阴阳避让——!”

  我推测,所谓的“贵客”并不止我,也许还有两口棺材。

  奇怪得很,这群人便瞬时消散,消失在了各个角落,悄无声息,无影无踪。

  棺材被送到了祠堂中。

  祠堂不小,摆满了牌位。

  这仅仅只是孙家的祠堂,便如此震撼……不知道殷家老宅的祠堂又是什么模样?

  祠堂正中的炉里燃着熊熊大火,干柴噼啪作响。

  密密麻麻来了不少观礼的人,皆着黑色,匍匐于地,没有人看我们。

  静悄悄地,分外肃穆。

  殷管家搀扶我在首席蒲团上落座,又问我:“大太太,开始吧。”

  我懵懂地点点头。

  便有人呈上一个檀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十枚白金色的戒指。殷管家将其一次戴在指上。

  他手指关节分明,又纤细有力。

  这几枚戒指戴在他手上,分外合适。

  我忍不住想起了读书的那日,他的手掌在我身上扫过的悸动。

  他察觉了我的视线,只看我一眼,往前两步,抬手将一些黑紫色的粉末撒入了铜炉之中。

  炉中的篝火忽然成了黑色,火势大旺,蹿出四尺多高去。在这黑色的火光照耀下,祠堂里的所有人都成了黑色。

  与天、地,还有衣服都消融在了一起。

  殷管家一抬手,那两口棺材在这片黑中轰隆一响,棺盖缓缓平移,自动推开。

  再下一刻,两个身着乱色祭袍的人影便直挺挺地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像是两根木桩,忽然被人扶起。

  然后下一刻,跳出来,又轻飘飘地落在了地板上。

  这一切依旧悄无声息。

  周围的人匍匐得更低,恨不得埋藏自己。

  不知道何处响了一阵敲鼓摇铃声,夹杂着人声的吟唱,说那是吟唱也不太对,听不清唱了些什么,混沌之中每一个音节都被吞下去了大半,只有一些凄厉委婉的声音急促地发出。

  傀儡在这样的吟唱中悄无声息地跳跃。

  灵巧无比。

  虽戴着长长的鬼面,我却能看到它们灵动的眼睛,恍若活物。

  黑色的火苗更盛了。

  有人抬来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血,喷在身上,又赤脚从刀山火炭中踩过,最后癫痫似的,拿起被火烧得红透的匕首在牛骨上作画,最后又将死掉的牛羊扔进了篝火。

  火苗炙烤动物的皮毛。

  发出焦糊难耐的味道,与血腥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火光把人都衬成了剪影。

  在眼前乱晃。

  我像是坠入了一场怪诞而荒谬的梦。

  充满了疯狂与不安。

  黑火逐渐熄灭了,成了橘色的光。

  傀儡们又静谧无声地重回了棺材,棺盖轰隆隆地合上。

  最后,人们从那炉中拽出了一块焦黑的牛骨,呈在殷管家面前。

  孙二爷爬过来,惶恐地问殷管家:“先祖准了吗?孙嘉的婚事?”

  殷管家像是神棍那样仔细端详牛骨上的裂纹和焦黑,过了片刻,轻轻放在地上。

  那牛骨发出炸裂的声音,竟然四分五裂。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殷管家抬眼,吐出两个字:“不准。”

  孙二爷脸色煞白。

  *

  堂屋里乱成一团,明明应该去结亲了,没料到竟然得了这样的反馈。

  新娘家人已经走了,说什么也不肯今天过门。

  孙二爷急得团团转,求殷管家再做一场傀儡戏。

  就在这混乱中,孙嘉面色如常,乘人不注意,引我去了偏厅。

  这里倒是清静,窗棂都换了西洋的五彩玻璃,还摆了一个西洋钟,挂了西洋画,靠近门口的高低柜上则摆了台爱迪生留声机。

  我听殷管家说过,这机器发明出来不到十年,很珍稀。

  殷家有一台已经难得。

  这孙嘉竟然也有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