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孙嘉便道:“这就是留声机,也是……也是一位故人送我的。太太要喜欢就送你了。”
他的豪气更让人咋舌——我若没记错,他还是个在读的预科学生,去读书的钱,全由了老爷资助,怎么突然这般阔绰了?
他见我不说话,又笑道:“有人想求大太太。届时,不光是这台留声机……大太太要什么,都一并满足。”
他说这话时,丝毫不曾操心自己的婚事,凉薄的语气,让我想起了茅彦人。
我有了一丝警惕,转身要走。
他却拦住了门口,他问我:“你也是男子,难道真的甘愿在殷家后宅受管束一辈子?”
我脚步一顿。
“实不相瞒,就是英国人让我来问。他们想知道殷家的矿山到底在哪里?”孙嘉又说。
我有些好奇起来:“为什么你们都来问?丹砂开采和卤盐提炼之法有那么重要吗?”
孙嘉一愣,哈哈笑起来。
“你以为殷家真的老老实实在采矿卖盐?”他乐不可支,“我也是去了上海才知道,英国人告诉我的……殷衡,在造军火。”
我心头一跳。
茅彦人的话响在耳边。
——钱,人,枪。
殷家有钱,富可敌国。
殷家有人,整个陵川莫不顺从。
殷家更有枪,无数的枪,无数的军火。
有了这些就可以于乱世中得一位置,揭竿而起做枭雄。
难怪茅家急不可耐要把我送过来……难怪茅彦人穷追不舍。
“陵川机械厂就在太行山里,好些年了,却连飞机也找不到。”孙嘉说,“殷衡富可敌国。可你有私产吗?只要你告诉我这机械厂的位置,你就能成为不列颠的公民,从此在英吉利享受最现代最摩登的贵族生活。”
可我不想去英吉利。
我也不想做贵族。
我只想拿一份钱,回乡下养老,最好能带上碧桃一起……也许,我是说也许,若管家愿意同去,我也会努力攒下多一份饭钱。
刚才松动的心思,渐渐收了。
我对他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可……”孙嘉不甘心。
“你最好也把这份心思收起来。”我劝他,“老爷不饶人的。”
我从偏庭出来,穿过芜廊,他却穷追不舍还要再劝。
再一抬头。
我停下了脚步。
孙嘉也发现了,困惑道:“这不是悬丝傀儡吗?怎么在这处现身?……殷管家呢?”
它们戴着长长的兽面,獠牙长舌,分外恐怖。
安安静静地,并排而立。
很快我发现了端倪。
傀儡不知何时将法袍换成两身一模一样的囍服,云肩上的穗子垂下来,在寒风中飘动,同样飘动的,还有红色的裙摆。
裙摆飞扬。
露出了它们的绣花鞋。
一人一只。
一白一粉。
——七姨太和八姨太死得好惨,被野兽吃了,只剩下两条腿。
我有些干涩地开口:“它们……它们不是悬丝傀儡。”
是七姨太和八姨太的冤魂。
从山神庙索命来了!
【作者有话说】
老爷明天就回来了。
第29章 人面桃花(双更)
两个“傀儡”轻飘飘往前来了一步。
我已吓得两股战战。
孙嘉却比我还要恐惧,他惨叫一声,推开我跌跌撞撞就冲入了走廊,冲入了堂屋,冲进了人群中。
大喊一声:“有鬼!”
五十几号人全都愣住。
我本紧紧跟在孙嘉的身后也要进屋,却被殷管家按住了肩膀。
“那、那是——”我结结巴巴道。
殷管家眉眼冷淡,对我说:“太太不要进去了。”
于是我没有进去,站在屋檐下,围观了其后的一幕。
孙嘉摔倒在地,被众人扶起,又惊恐地指着随后飘入屋中的两名“傀儡”,撕心裂肺大叫:“鬼!鬼!”
众人惊惧。
只有孙二爷颤巍巍地开口:“什么玩意儿,在这里装神弄鬼的!来人给我把他们打出去——!”
屋子里忽然响起咔嗒一声。
接着就听见了一个柔和的女声道:“我也不想做人的姨太太。我和孙嘉商量好了,成亲那日我们私奔。”
众人一愣,有人认出了这个声音,嚷嚷道:“是荣二姑娘的声音!”
另一个敦厚的女声说:“好。你要怎么做,我都帮你。”
又有人嚷嚷道:“这是徐暖!是徐家大姑娘!”
“可她们不都死了吗?!”有人忽然说,“怎么她们在说话?”
众人吓得往后推搡,在屋子拐角挤成了一团。
可之前怕得晕厥的孙嘉却忽然跳了出来,嚷嚷道:“不能让她们继续说!爹,赶他们出去!”
然而这无济于事。
无人敢上前。
七姨太和八姨太安静站着。
那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们约在了山神庙见面。”荣二说,“山中气候不定,十有八九要下雨。等起风雨时,我就落跑。”
“那我跟你往相反的方向跑,这样能引开追踪的家丁。”徐暖说。
“我们便在山神庙见。你,我,孙嘉。然后我们去渡口。我的录取通知书在孙嘉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上海,我读完预科,挣钱养你们。”荣二道,“凌晨两点,不见不散。”
“凌晨两点。不见不散。”徐暖敦厚的声音变得温和。
我的手心冰冷了起来。
我已看到了一场悲剧的发生。
仅仅就在些许年前。
在那个如今夜般狂风骤雨的夜里,一位姑娘鼓起勇气冲入了无边的黑暗。
她以为奔向了自由。
却奔向了死亡。
孙嘉脸色发灰,疯了一样叫嚷起来:“胡说!都是胡说!我没有要私奔!我没有!”
他冲到那两个傀儡前,抓着只有一只白鞋的那个傀儡疯狂摇晃咒骂。
“我们根本没有爱情!根本没有!少自作多情了!”他嚷嚷道,“同济德文医工学堂是我自己考上的!录取书也是我的!跟你没有关系!”
摇晃中,面具跌落。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一张冰冷的、苍白的、没有了活人气息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没有人不认识她,所有人都熟识她。
她从小就是个温软的姑娘,不喜绣工,不爱下厨,只爱埋头于万卷书中,尤其独爱算数。
和徐家那个毛毛躁躁的徐暖有些相似。
她们年龄相仿,兴趣相投。
便被两家长辈结了老同。
说好要有福同享有难同担。
“荣二姑娘!”有人颤抖地喊了出来。
孙嘉惨叫一声,狼狈跌倒在地,往后爬了几步,指着她的脸:“你、你、你死了——!你已经死了。”
就在此时,另一个傀儡面具也跌落了。
露出了苍白的,憔悴的,同样犹如地狱厉鬼的徐暖的脸。
巨大的恐惧让理智土崩瓦解,所有人拥挤着跌跌撞撞全跑了出去。
有人仓皇逃窜时,撞倒了烛台。
一瞬间,火舌像是毒蛇的芯子,卷上了屋内所有可燃之物,一下子便熊熊燃烧起来。
屋子里只剩下孙淼。
八姨太睁开眼,她一双猩红的眼里落下了一连串粉色的泪,她抬起手,满手都是狰狞的伤痕。
“……迟了。”她声音沙哑道,像是从阴曹地府传出来的嘶吼,“你来迟了!”
他哭着哀求:“我不是有意的,风太大了,雨太大了。没人能出门啊……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她会真的逃婚,真的去了那个破山神庙。这怨不得我!是她倒霉,结果被豺狼吃了,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