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嘉瘫软在地,吓得屁滚尿流,那新派绅士的形象已荡然无存,最后呕出两口胆汁,竟吓得肝胆破裂。
火势渐大。
屋里时刻传来木材炸裂的声音。
八姨太一瘸一拐地打开了侧门,那后面竟是我在偏厅内见过的留声机。
孙嘉说过,这是一位友人送他的。
……是七姨太送的吗?
也许,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像极了她的生命。
所托非人。
八姨太在火光中,将拨片移到了蜡桶的最前端,然后按下了开关。
留声机咔哒咔哒地响起。
“徐暖,这机器很厉害,竟然能把人的声音录下来。你听我给你唱首歌呀……”荣二的声音从爱迪生留声机的喇叭里倾泻而出。
她喂喂了两声,柔软的声音唱起了《人面桃花》——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对人常带三分笑
桃花盈盈舞春风……”
八姨太,不,应该叫她徐暖,在这歌声中,向着我们的方向鞠了个躬。
“走吧。”殷管家道。
“可她……”
“她不会离开。”殷管家又说,“她不想再错过。”
他搀扶我,从火海中向宅外走去,却在转身的时候,抬了抬左手,他手指上的戒指牵着微弱的蛛丝闪过流光。
我回头去看。
流光钻入了那安静站立的傀儡躯干。
荣二姑娘动了动,睁开了眼,看向徐暖。
“阮阮,孙嘉来迟了。”徐暖的血泪潸然落下,“我也来迟了。我也!来迟了!”
*
那一天,风雪如愿而抵。
在半夜上山路上,让众人寸步难行,像是老天爷都在帮她们。
她也冲了出去,向着相反的方向,引开了一路家丁。
可很快,她不安了起来。
漆黑不见五指的密林中,看不清月亮,找不到路,野兽呼啸于耳边,雨雪落下湿寒。
她跌倒了无数次,心急如焚,丢了红盖头,撕烂了红喜服,发髻披散,暗夜而奔。
甚至在灌木中划伤了四肢也毫不在意……
终于,她到了。
可她,来迟了。
*
索命的冤魂终结了现世的执念。
所有的过往都在这场大火中烟消云散。
荣二的脸上扬起了柔软的笑,抬起双臂,温柔将徐暖拥入了怀中,擦拭她落下的血泪。
亲同姐妹的老同终于再亲昵相拥。
大火炙烤。
蜡桶在高温中融化。
那好听的《人面桃花》变得荒腔走板,缥缈地成了别的呢喃。
我恍惚中听见,燃烧的烈焰中似乎有一个柔软的声音安抚着徐暖。
她说:“暖暖,这次,你没有迟。”
*
滚滚黑烟冲上云霄,熊熊烈焰照亮了漆黑的苍穹。
殷家镇被半夜惊醒,无数镇民提着水桶挤来救火。
马头墙高耸,阻隔了火势向周遭蔓延。
可孙家却已轰然倒塌。
孙家众人狼狈地从屋子里往外搬东西,零零散散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孙二爷瘫软坐在门外,又哭又喊:“我的儿子!我的亲儿哟——!”
两行泪水顺着他被烟熏得漆黑的脸庞上滑落,留下两道印记,显得滑稽可笑。
“大太太又哭了。”殷管家看我,提醒道。
我听了他的话,连忙抬袖擦拭眼泪,却在手背上留下一团漆黑的灰烬,情急之下我又擦了两把,却并未有任何改善。
殷管家轻轻叹息一声,脱下了夹袄披在我的肩上,然后拿出手帕微微躬身给我擦拭脸庞。
他的眼与我的眼平行,那淡色的眸子里盛满我的倒影。
“殷管家。”我抓住了他的袖子,“我想回家了。我们回去吧……”
“好。”他说。
*
回去的路上,我问殷管家:“所以……八姨太,也就是徐暖,没有死对吗?”
殷管家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是。”
殷管家说,老爷并不关心婚假之事,徐暖和荣二逃婚后,他还是第二日按照安排出陵川办事。
下山路过山神庙时,发现了只剩一口气的徐暖,她捧着两条人腿跪在道边。
为了掩盖还活着的事实,徐暖断了自己的一条腿,与荣二的残肢一并摆放。
荣二穿白鞋,徐暖穿粉鞋。
荣二剩下左腿,徐暖断了右腿。
于是,便凑成了一双。
她没死,却已经死了。
成了活着的鬼魅,只剩下满腔恨意。
若孙嘉那个负心汉来了,若孙嘉来得及时——荣二又怎么会只剩下一条腿?
她要杀孙嘉。
可孙嘉跑了。
就在那天晚上,在荣二出嫁的时候,他已经坐上了去往武昌的大船,再然后又坐渡轮直达上海。
他篡改了那份录取书,顶了荣二学位,花着老爷的钱,读了两年预科。
“是老爷救了徐暖?”我有些想不明白,“老爷是全然知道的?那为什么还要供孙嘉读书?”
“以免打草惊蛇。”殷管家道。
冥冥中,他似乎于荣阮有愧,迟迟不敢回陵川。
直到靠着老爷的资助,预科顺利毕业,直到搭上英国人的关系,这才放下警惕,敢趾高气扬地重回陵川。
徐暖等待这一日等了很久。
“说起来……他若不是投靠了英国人,是不是并不会这么着急回来。也不会这么倒霉就死了。”我问。
“数典忘祖,背信弃义。”殷管家的眉宇冷了下来,“他合该死在今夜。”
*
马车载着我们逐渐远离了殷家镇。
往外庄而去。
我从车上回头眺望。
火光被逐渐升起的阳光吞没。
霞光中,我又一次隐约听见了荣二小姐唱响的《人面桃花》后半阕——
“无端惊破鸳鸯梦
指望劫后重相逢
谁知道人面何处去
只有那桃花笑春风……”【注1】
*
在外庄待了不过十来日,却担惊受怕了两次。
大好的兴致已经全部消磨殆尽。
我无比思念起碧桃来。
准备回去之前,我带着门房去了镇上的集市,给碧桃买了些小玩意儿。
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卖姜糖的,碧桃爱吃,便又敲了半斤。
等从侧门进来,倒是在客厅的桌上发现了一堆洋画报。
齐齐整整,有半尺高。
摆满了整张八仙桌。
怕是有上百本。
翻了两本,便找到了上次被孙嬷嬷烧了的那本——当时我伤心得很,没料到竟然失而复得。
我欣喜极了。
拿着那本画报就跳出屋子。
“殷管家!是不是你给我买了洋画报!”我喊了一声,又跑出院子找他,“殷管家!”
我一路寻他,却没有了身影。
一出垂花门我便钉在了原地。
漆黑的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熟悉的马车正停在外院场子里。
盲老仆站在一侧,用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眶看着我,让我呼吸一顿。
马车门帘子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却听见了沙哑的声音命令道:“过来。”
我自脚底已泛出凉意,又顺着脚底蔓延至四肢,脖颈,脑子……像是冰冷的陵江盖顶将我淹没。
呼吸都变得谨小慎微。
我站在那里,想要逃跑。
可我不敢。
马车里能操控我生死的人正盯着我,正等着我。
我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缓缓走到了马车边,垂着头行礼,轻声道:“老爷,您回来啦?”
注1:改自《人面桃花》姚莉(1957)/邓丽君(1992),作词程蝶衣。写的时候资料没做足,本来应该用黎明辉版本的歌词(发表于1927年),写完了才发现用错了歌词,这个版本的出现年代太晚,但放到这里恰如其分,不忍改动了。就这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