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祠堂的时候,风更大了,直往我薄袄子里钻,把我脑子里那些冲动都吹散了——我不该出来的,更不应该去祠堂。
怀表在我兜里揣着。
只要哄得老爷开心,他年龄那么大,身体再硬朗,也总有一日会比我先死。
我便可以带着碧桃回乡下养老了。
何必要以身犯险。
在这个宅子里莫名其妙死了的人还少吗?
我算哪根葱那颗菜,还想一探究竟。
远远能看到祠堂大门两侧挂着的硕大的灯笼的时候,我决定回去。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嘎吱”一响,祠堂大门被人推开了。
灯笼的余光照在了那人的脸上。
是柳心。
我愣了一下。
他身形灵敏地从那祠堂大门的窄缝里钻入了祠堂。
他怎么在这里?
他也把六姨太下午的话听了进去?
所以他才失手打翻了水壶。
我前思后想,不过一息时间。
祠堂里忽然传来响动,惨叫声撕裂了寂静的殷家大宅。
“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柳心。
【作者有话说】
我大姨妈来了。
明天休息一日。
后天见。
第36章 钢笔
柳心疯了。
殷家大宅里的人对此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那天夜里家丁把一路惨叫着的他拖回了院子,在院门上了一把锁。
像是约定好似的。
再没人提起过柳心。
十四姨太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与曾经那些姨太太们一样,消失在了殷家黑暗的缝隙中。
但我记得他。
我们的院子只隔着一条夹道。
万籁俱静的时候,时不时能听见从上锁的十四姨太院子里传出疯癫的惨叫声。
这种惨叫声很快就低沉了下去。
成了混乱的颠三倒四的呓语。
好些个晚上我没有办法安睡,被他的惨叫声惊醒。
我觉得这样不行。
得给他找个大夫。
六姨太听了我这话,乐不可支,笑得差点岔了气。
“怎么,不行吗?”我不解地问她。
六姨太勾了勾她的红唇,凉薄道:“祠堂是殷家的禁地,除非老爷准许,否则谁也不能进去。他犯了错,疯了也是活该。”
她轻描淡写。
似乎那日不是她怂恿着我们以身犯险。
“无论如何,还是应该请个大夫。”我说,“我一会儿便让殷管家去镇上请大夫。”
六姨太把她吃的瓜子壳扔在篓里,站起来告辞。
她说:“大太太心善,要给十四请个大夫。可这事儿找管家没用,老爷不准许,谁也没用。”
她说的没错。
规矩是老爷定下来的,老爷不准,柳心永远看不上大夫。
我鼓起勇气,托孙嬷嬷给盲老仆递了话。
那天傍晚的时候,盲老仆就亲自过来接我,说老爷要在书斋见我。
*
我被带到书斋的时候,天还亮着,只是火烧云把天空染成了血色。
盲老仆推开门,我随着他穿过一条漆黑的走廊,便抵达了书房,房间被一道屏风隔成了两部分。
这是我第一次在不是黑暗的时候去见老爷。
老爷坐在屏风后,背对着我,伏案办公,他面前有一个金色的池塘。
我在屏风后站了一会儿。
鲤鱼从淹死过五姨太的池水里跳起来又落下,也被染成了血色。
老爷放下了笔,他没有回头,只问我:“听说你想给柳心找大夫?”
“是,老爷。”我说。
“他之前掉你脸子不是一两次了。何必假慈悲,做样子给谁看。”老爷说。
“倒不是为这个。”我谨慎措辞道,“他晚上吵得我睡不着。”
“他坏了宅子里的规矩。”老爷又说。
“宅子是老爷的宅子,老爷说的话才是规矩。”我讨好道。
老爷笑了。
他转身看我。
血色的光从他背后射过来,勾勒出他的人影。
逆光之中,朦胧的屏风后,老爷的面容依旧朦胧。
“既然是来求人,大太太是不是应该有点求人的样子?”他问。
我来时就知道也许会这般,听到老爷的话,便脱了外面的夹袄,跪了下去,伏地道:“求老爷。”
老爷在屏风后打量我。
他又笑了一声:“大太太连旗袍都换上了……为了个柳心,至于吗?”
“不为柳心。”我逢迎道,“老爷喜欢看淼淼穿,淼淼就穿给老爷看。”
他目光似是有形,穿透了屏风扫过我的背脊,让我不敢大喘气。
又过了片刻,天彻底黑了下来。
连最后一抹血色都消散在了迷雾后。
老爷抬手推开了屏风。
屏风折叠,在地板上拖拉,发出刺耳的声音。
“过来。”老爷道。
我挪动几下,便已经碰上了老爷的鞋尖。
老爷在昏暗中捏捏我的脸:“小骗子,又说些油嘴滑舌的话来哄骗老爷。”
讨好他是真。
哄骗他真不敢。
他却似乎只是随意一说,微微侧身从背后的书桌上拿了什么在手里,又问我:“你识字的吧?”
“识的,老爷。”我有些困惑他的问题。
“谁教的你?”他又随口问。
“是二少爷教我。”
“二少爷?”老爷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片刻缓缓问,“哪个二少爷?”
我下意识就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改口:“是、是茅俊人。”
老爷哼了一声:“又是茅家的人。”
“二少……我是说茅俊人,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人挺好的,不光教我识字,还给我书看。他还去参加了革命军。”
“革命军。”老爷无甚感情地吐出这三个字。
“很厉害的。”我忍不住要为二少爷辩驳。
“哦?”老爷的手缓缓抚弄我的后颈,问我,“有多厉害?”
“听说革命了就能自由平等,有田有地,吃得上饭——”
我话音未落,老爷猛地拽住我的头发提起来,他搂着我,在我耳边道:“淼淼胆子挺大的,跟老爷谈这个。你想要自由?想和谁平等?”
他语气危险,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是什么东西。
也配谈论这些离经叛道的事。
“我没敢这么想,是淼淼嘴欠了,老爷您别生气。”
我吓得连忙求饶,老爷却不肯放过我,低头就啃咬我的嘴唇,硬是痛得我眼泪汪汪浑身发抖。
他在黑暗里抚摸我肿痛的嘴唇,哑着声音道:“进了殷家的门,这辈子都是我殷衡的人,到死都是。”
“我是老爷的人,不敢想别的事儿。”我慌乱地讨好他,又指天画地发誓绝不敢有二心。
老爷突如其来的怒意终于平息了一些,但我知道他向来不会轻易罢休。
“上来趴着。”老爷拍了拍膝盖。
我不知道他又打算做什么,不敢在这个时候忤逆他,连忙起身趴在他膝盖上。
他撩开旗袍的衣摆,拂过。
从腰上的纹身。
到屯。
冰凉的手,让我起了鸡皮疙瘩。
这个姿势让我脸上滚烫,我像是个等待惩戒的孩子。
我听见了黑暗中咔嗒一声。
他打开了一个小匣子。
“之前听殷涣说你识字,便顺手买了支钢笔回来。”他道,“现在看来,茅彦人把你教得挺好的,我这钢笔也只能做锦上添花了。”
冰凉的钢笔,置入了某个地方。
寒意让我一抖,我下意识要挣扎。
老爷却稳稳按着,不让动。
直到钢笔被安置好,他满意道:“果然这钢笔,要放在大太太这里,才是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