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身都因为那一点寒冷颤抖着,滑落在他脚边,抱住膝盖,好半天一点无法平复呼吸。
老爷似乎觉得我这样很有趣,轻轻笑道:“大太太不会忘了今天是来求我办事吧?怎么这么懒,一点不动弹。”
我眼前都是泪,委屈坏了,明明是他戏弄我,却还要说我的不对。
却只能忍气吞声,抖着声音问他:“后、后面……还,还……占着,我、我还怎么求老爷?”
老爷让我跪得更近一些,拍我的脸。
“太太糊涂了……”他道,“这不是还有一张嘴吗?”
第37章 就今夜,陪陪我
37
【……】
我费了一些力气,到最后脑子都浑浑噩噩。
滚烫的液体漏下一些时,还有些茫然。
老爷在黑暗中掏出一块帕子擦拭他的双手,然后用那帕子擦拭我的嘴角。
我连忙接过帕子,声带还有些不适,哑着嗓子道了声谢。
他抚摸那被揉乱的不成体统的旗袍:“下次来穿学生服吧。老爷喜欢你那身。”
“记住了。”我顿了顿,在黑暗中仰望他,有些期盼地问,“老爷,那大夫……”
“西堡养的有大夫。让管家安排人上山。”
“谢谢老爷。”我喜道,柳心的事情也算是有眉目了。
老爷哼了一声,淡淡道:“今天你也就这四个字说得真情实意。”
“不,我……”
我本要辩解,老爷却没打算听我的废话,他径直说了下去:“可这没用,淼淼。就算请了大夫,吃上了药,柳心也活不长……有些人注定和这院子不对付。”
说这话的老爷不像是老爷。
让我一时恍惚。
可下一刻那个乖戾阴霾的老爷回来了,他问我:“钢笔呢?”
我脸一下子红了,小声道:“老爷赏的,我、我没敢动。”
“看来老爷这礼物是送到淼淼心坎儿里了。”老爷浅浅笑了一声,踢了踢我的膝盖,“去吧,老爷还有事。”
我不敢怠慢,便连忙往后撤。
待我在地上找到袄子披在肩上站起来时,盲老仆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入内,将那屏风重新拉上,又为老爷点亮了一盏昏暗的等。
老爷转过身去,重新伏案工作,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鞠躬告辞。
他漫不经心道:“钢笔就带回去吧。本来就是送给太太的。”
“是。”
他又道:“咬紧点,别掉了。掉出来老爷就用它在你身上抄佛经。”
“我、我知道了。”我连忙道。
*
回去的路不算长。
却变成了一场折磨。
我不想老爷在我身上抄佛经。
所以整个人都绷得笔直,扶着墙,缓缓回去。
到院子里了,碧桃搀着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只钢笔拿出来。
碧桃一边安抚我,一边骂我做糊涂事——柳心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我这般。
我趴在碧桃怀里,痛得眼眶都潮了。
确实。
我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非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
殷家为数不多的几个支系族人就住在西堡,位置比殷家本宅要矮一些,隔着一道悬崖,中间有一个吊桥。
要招呼谁过来,也就是半个小时的事。
老爷发话了。
这事就没有过夜的理由。
我回去后不久,柳心的院子就开了锁,又有人给满院挂了红灯笼,烧了地笼。
又过得三四十分钟,殷管家进了我的院门。
自那日下葬了七八姨太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我想问问他为什么吻我。
他这许多天都避开了我的院落,像是……似乎刻意躲着我。
“大太太。”他依旧站在抱厦下,表情与以往那般冷冰冰地,微微躬身道,“大夫请来了,在偏厅候着。”
我仔细打量他的面容。
想从他那万年冰封的冷漠下,抽丝剥茧地寻找到什么。
可我什么也没找到。
我的沉默时间有些久,他又道:“来问大太太,给十四太太瞧病,您要过去吗?”
这次我点了点头。
“我去。”
*
柳心瘦了大半,一头长发枯黄,双目无神地靠在床头,任由大夫给他把脉扎针。
“只是惊着了。”大夫回话,“回头我开两副安神药过来。大太太放心。”
可柳心疯疯癫癫的,像是要油尽灯枯。
我并不能放心。
大夫走了。
我凑过去唤他:“柳心……柳心……”
他目光涣散,直勾勾地盯着殷管家。
“柳心,你那天……为什么要去祠堂呢?”我又问。
“为什么?”他缓缓重复我的话。
“你在祠堂见到了什么……”我轻声再问。
可我话音未落,他忽然开始浑身颤抖,接着猛地从床上冲了下去,爬在地上一把抓住了殷管家的衣摆。
“求求你!”他哭着哀求,“求你去和老爷说,让我走!!”
殷管家冷漠地低头看他:“十四太太,不必如此。”
“我错了!是我的错!我、我就是个戏子……他们买我送给老爷,承诺我若能找到陵川机械厂的线索,就、就给我五根金条。可我、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柳心跪在地上,冲着殷管家猛地额头,他力气大的离谱,额头上撞出了红印,接着又转眼破裂,流出了枝蔓般的鲜血。
十分骇人。
“可你看到了。”殷管家缓缓道,“你进了祠堂,什么也知道了。”
柳心的眼里盛满了无尽的恐惧,他浑身发抖,那黄鹂鸟般的声线如今像是破布一般:“我不会说的!我不会说的!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殷管家蹲下,与他对视。
柳心急迫地看他,带上了些许的期盼。
殷管家却只是将衣摆从他的手里慢慢拽了出来,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长衫,淡淡道:“想要打听殷家秘密的,从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
柳心愣了一下,彻底绝望般,抱住头,爆发出惨烈的叫声。
我的心在这样的惨叫声中再次被攒紧,像是喘不过气来。
殷管家抚上我的背,对我道:“大太太,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任他给我披上狐裘,便要离开。
可柳心却又怪异地咯咯笑起来。
“大太太?!哈哈哈,什么大太太,二太太的……我都知道!我都见过了!”
我回头看他,他正用疯癫的赤红的眼睛盯着我。
“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他又指着殷管家,“你以为他真那么好心,把所有死了的姨太太都葬在后山!那是为了做人皮傀儡!每个死了的!都做成了傀儡!”
我心猛跳,回头去看殷涣。
殷管家的表情沉了下来。
柳心这时候又换了腔调,他抱着头瘫软在地,哭得无比伤心。
我稳住声音对殷管家轻声道:“我们……走吧。”
*
刚刚亮起的灯笼,在我们离开后,被家丁们悄然无声地一次熄灭。
十四姨太的院落再次陷入沉寂。
我在沉默中回了屋子,坐了一会儿。
屋子里只有西洋钟的声音。
过了片刻,灯亮了起来,殷管家送了一碗南瓜粥过来,放在我面前。
“碧桃说大太太晚间也没有进餐,吃一些夜食吧。”他对我说。
我盯着那碗粥,摇了摇头。
“大太太怕我。”殷涣说。
我吃了一惊,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样貌有一半笼罩在了黑暗中,冷冰冰地看着我,浅色的眸子里无悲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