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误会了。”我道,“我不是……我不可能……”
我顿了顿,低下头又道:“我怕谁都不会怕你。这话,我说过的。”
在山神庙时,拥抱他时,已经说过了。
冰冷的感觉淡了一些,他缓缓落座,离开了那片笼罩他的黑暗。
“吃一些吧。”殷管家将粥推过来一些,又劝我,“加了些蜜。”
是甜的。
带了些暖意。
缓缓滚落胸口。
我刚要开口说谢,碧桃就推开门冲进来。
他惊惶失措道:“不好了!柳心他上了房!要跳楼!!!”
柳心上了房。
沿着房顶一路爬到了高耸的外墙旁边。
我与殷管家上去的时候,他坐在屋脊上摇摇欲坠,见我们来了,又哭又笑。
“我想走。求求您,大太太,行行好……让我走。”他哀求我。
“柳心,你下来再说。”我对他道,“万事都好商量。我去求老爷,一定让你走。”
“不可能的。”他又看殷涣,忽然笑了笑,一切情绪都沉浸了下去,“不可能了。”
他看向高墙之外。
他期盼地看向远方。
那边天色已经有些微微地发白。
“我知道我快死了。可我不想死在殷家。”
说完这话,他纵身一跃。
下一刻,殷涣捂住了我的眼。
“别看,大太太……”他缓缓说,“别看。”
我在黑暗中抱住了他的胳膊,浑身颤抖,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
*
我浑浑噩噩被殷管家搀下墙的时候,天已大亮。
却抬头看见了穿着红衣的六姨太,她眉眼间冷冰冰地,瞧着家丁抬走了柳心。
“你故意的,对吗?”我顿下脚步,有气无力地问。
六姨太眸子一转,看向我。
“故意说出来,故意让柳心听见,知道他肯定经不住诱惑,一定会去祠堂。”我说,“又怂恿我去找老爷……”
白小兰露出笑来,她眉眼弯弯道:“谁说我非要杀柳心呀。大太太也好,十四太太也好。死哪个,对我不都是好事吗?”
她水袖一甩,便翩然而去。
我依稀听见了那唱词,缥缈而来——
“暗勾引明献媚缠绵不尽,
坏心肠设毒计惹下祸根。
到如今只落得刀下丧命,
香消殒花凋残饮恨终身……”
这腔调,鬼气森森,阴恻恻,绕在我脑子里,心头上,压得我喘不够气。
*
柳心死了。
就在这一夜间。
我甚至有些恨起自己来。
如果不是我假慈悲,也许他还能疯疯癫癫地活一阵子。
我坐在抱厦下,哭得无法止住眼泪。
这是殷家死掉的第十四个姨太太。
若前面那些与我并无关系。
柳心……
柳心就仿佛我的前车之鉴。
殷管家抚摸我的背,轻声道:“这不是大太太的错……他本来就活不长。”
我哭着问他:“那我呢?我还能活多久?”
殷管家抚摸我的手顿了顿,缓缓道:“大太太想多了一些。”
我用力抱住了他,紧紧抱住他的腰:“你今天别走好不好?你留下来陪我。”
殷管家似有为难:“大太太,这不合规矩。”
我在泪眼中看他。
“可我害怕。”我道,“就一夜,就今夜……留下来陪陪我。”
又过去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抬手回抱了我。
“好。”殷涣说。
第38章 小蛇
我陷入了一场噩梦。
在这场噩梦中,我依旧站在祠堂门口的夹道里。
无数条蛇挤满了夹道,它们在任何地方蜿蜒,缠绕着我的腿,顺着我的身体往上攀爬,沙沙地吐着芯子。
黑暗被它们扭曲成了难以描绘的画卷。
连祠堂的大门都变得歪歪扭扭。
惨叫声一直从那扇漆黑的门中传出来。
我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这是柳心的惨叫。
因为他黄鹂鸟般的声音,在最开始并不像是人声,像是被拉长的铁片刮擦,刺耳的尖音持续许久,然后像是被撕裂了一般,成了破布般的霍霍声。
可恐惧并没有衰减。
像是看见了什么极致的,从未在人世间出现的地狱。
祠堂大门被打开了。
柳心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扑倒在我的面前。
那些阴暗的蛇们迅速地攀爬着缠满柳心的身体,像是一张巨大的嘴,把柳心吞噬殆尽。
在其中,柳心的面容扭曲,浑身颤抖,用嘶哑的声音抓住我的腿,嘶吼道:“有鬼!祠堂里全是鬼!!!”
我抬头看向祠堂大门。
敞开的大门漆黑一片,比黑暗还要深的旋涡在里面缓缓旋转。
一张冰冷的,苍白的脸从那团旋涡中浮现。
是我的脸。
*
我从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地翻身坐起,打碎了放在床头的茶碗。
又从暗沉的卧室里冲了出去。
殷管家正坐在外间那张小榻上。
我一头冲入他的怀里。
他揽住我,问:“怎么了?”
“有鬼。”我惶惶道,“梦里有鬼……我梦见了柳心,祠堂,还有……”
还有我自己。
他将我打横抱起,坐在他的腿上,又用小榻上的薄被把我裹紧。
可这没有用。
阴冷的感觉从梦里渗透出来,染遍我的全身。
“太太的脚流血了。”他道。
我这才发现,脚心扎入了好大一块儿碎瓷片——是那被我失手打碎的茶碗。
刚才吓得太厉害,并没有注意这里,现在才感觉到痛。
“大太太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似有些心疼。
里间的灯亮了起来。
有人讯速地收拾了地上的茶碗,还有水渍。
熄灭的炉火被点燃,灯也亮了起来,昏暗的屋子变得亲近人了一些。
他打横抱着我,轻柔地放在床榻上,单膝在我身前,将那块瓷片拔出来,手托着我的脚,在灯光仔细看了半天。
“万幸,伤口里没有小的碎片。”他道,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帕子,捂住我的脚掌。
冰冷的触感让我一颤。
“大夫昨夜没回西堡,已经差人去请了。”
我看着他将帕子绑住我的脚,站起了身,有了要走的意思,没等他说出告辞的话,一把扑上去抱住了他。
“大太太?”他被我冲得退了一步,冰冷的语调里有了些诧异。
“你别走。”我说。
“我没有走……”他道,“就在外间。”
“不,你不准去外面。”我抬眼看他,哀求道,“你留下来,管家,你留下来……一张床,陪我睡。”
梦好像就在背后,藏在拔步床最深处的那片黑暗中,等待着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重新吞噬我。
他安静了一会儿,叹息了一声:“好。”
刚才站起来的时候,那个本来已经缓和的伤口被重新崩开了。
血迅速地渗透了帕子。
他便用冰冷的手按住了那处。
我的血贴着他的苍白的手掌蜿蜒落下,在他的皮肤上编织成了细密的网,妖冶的像是一朵曼殊沙华。
“你的手弄脏了。”我对他道。
他看了看手腕,并不擦拭,用手托着我的脚踝,垂首吻上了我脚心的那处伤。
我惊喘一声,下意识就想要缩腿,他却稳稳握着。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
眼神似寒潭,荡漾着动人心魄的微波。
我被定在了原地。
他那么居心叵测地斜眼看我,又去吸吮我的伤口,将污血吸出后,这才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