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殷管家走到我轿子外站了片刻。
我掀开轿帘,下了轿。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见我下轿,才微微躬身道:“吴师爷找到了,您要去看看吗?”
他说得没错。
吴师爷找到了。
摔下了前面的悬崖。
四肢断裂,拧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能依稀看到他胸口炸裂,肋骨分开两边,漆黑中有什么东西聚在他胸口处涌动,传来密集的咀嚼声。
殷管家扬起火把晃了晃,黑暗中的东西集体仰头看过来,我这才发现,那是十几只黄鼠狼挤在一处。
它们嘴角带血,漆黑的眼睛放着精光。
我吓了一跳,踉跄后退半步,接着便被人护住了腰。
抬头去看,殷管家正缓缓松开揽我的手臂。
“山路崎岖,多有些人在此地坠崖。”他缓缓道,像是要同我解释。
我惊魂未定地点点头,再去看,那些黄鼠狼吃完了吴师爷的五脏六腑,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天空传来沉闷的雷声。
很快落下了豆大的雨点。
将悬崖下的血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殷管家为我撑起了一把黑色的大伞,飘零的雨点丝毫没有沾染我的衣襟。
他抬头看了看蜿蜒的山路,淡色的眸子在闪电中露出寒霜一般的朦胧。
“回家吧,大太太。”
第3章 爬过来
天快大亮的时候,接亲的队伍,穿过庑廊,把我的轿子停在中堂院里便悄无声息的撤下。
一只手臂伸进了轿子,随后传来殷管家的声音。
“太太,我们到了。”
我犹豫了一下,扶着他的手,低头出轿。
刚才的大雨只剩下了微末一些,在高墙东侧能看到天边隐约发亮,透露出些没精打采的晨光。
不愧是陵川地区的望族,这院子里无一处不精致漂亮,屋顶上飞禽走兽,窗框里镶着西洋五彩玻璃,连台阶立面都雕刻喜鹊登梅。
除此之外,没什么好看。
没有殷管家好看。
殷管家在我身边垂眸站着。
他那英俊清晰的轮廓在什么也看不清的早晨分外扎眼,让人忍不住去勾勒。
“太太看够了吗?”他问我。
我回神。
他手腕便一直那么抬着,搀扶着我。
我连忙松开手放到身后,指尖还有些发痒,我悄悄揉了揉。
“老爷什么时候见我?”我问他。
他依旧垂眸,似乎很恭敬:“太太稍事休息,晚上吉时婚礼后,老爷自然见你。”
这是殷管家与我认识以来,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是却带了些令人心软的腔调,柔和低沉,让人想要一听再听。
“我退下了。”
他说完这话,微微鞠躬然后离开,走的时候猫一般地,悄无声息。
庭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
一整日没有人来我这院落,一直都静悄悄的。
没有鸡鸣犬吠,更没有什么人来人往的声音。
这殷家大院好像坟墓一样。
直到太阳再次西沉,天边只剩下一丝亮光,才突然有老妪带着两个丫头推开院子的门为我梳妆。
我自昨日起几乎没有吃饭,更没有喝水,现在胃饿得灼烧般难受,连嘴角都已经起了皮。
涂口脂的时候,一下子就炸了口子流了血。
她们却好像没有看到一般不闻不问。
嘴唇上的血被擦开,跟口脂混在了一起,显得异常鲜艳。
我披上盖头,被她们搀扶着跌跌撞撞往某个地方去。
我想起了碧桃的话,总觉得要送我去祭祀先祖,已经吓得有些腿软,可是她们手劲儿极大,掐得我胳膊生痛,丝毫不给我腾挪的可能。
终于抵达了某个地方。
似乎是大厅。
有人奏乐,有人观礼,有人鼓掌。
婚礼的流程还在走,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却不知道为什么别扭怪异得厉害。
想了半天,竟才惊觉无人喝彩,无人谈笑,无人来回走动。
就在此时听见司仪道:“夫妻对拜——!”
我被摆弄了位置,按着头行礼,礼毕时,盖头飘落。
我下意识抬头去看。
对面没有什么殷老爷。
只有一只带着红花的大公鸡,冲我喔喔一叫。
这是何等荒诞的一幕。
司仪喊了声“礼成”。
我呆滞中被那两个丫头又钳着送回了院子,等我回神的时候,一切都似乎尘埃落定。
我虽然是殷衡的“大太太”,殷家却没打算为宅院准备什么像样的装点,院子里挂了几盏褪色的红灯笼,便算是“礼仪”。
我站在昏暗的光里,唯一能做的就是打量这一方会常伴我半生的院落。
早晨那些彰显奢华的陈设都在这微弱的灯光中走了样子,变得怪异狰狞。
像是刚才那只公鸡,那些观礼者,还有那场婚礼本身一样荒诞。
我惶惶站立了片刻,便隐约听见远处飘来女子唱戏的声音:“可叹我……如花女自遭惨祸,只落得……孤孤单单,凄凄惨惨……”【注1】
茅府逢年过节也会请戏班子入府唱戏。
我不爱听戏,每每不到半场就酣然入睡。
听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哪一出负心汉与痴情女的戏码。
只是这声音冰冷凄凉,随风飘来,断断续续,朦朦胧胧,就着还没完全停下来的雨,倒是十分应景。
碧桃之前说过,殷衡有过十三房妻妾,都死得差不多了。
我从师爷那里打听过,师爷倒是说还有几个活着的,但是多数疯疯癫癫,没有一个全乎人。
哦……
想起来了。
师爷也死了。
我不想死。
便是这般不堪入目的人生,我也想多活一些日子。
我想活。
况且殷衡也没有后。说不定等熬死了他,我还能分到一笔遗产,回乡下终老。
*
我用井里的冷水洗了澡,打着寒战给自己上了香粉,换了身菲薄的丝质红睡袍,又重新上了淡妆。
果然,更晚一些的时候,殷管家来敲门。
“老爷请您过去。”他在门外说。
“好。”
我开门而出。
殷管家看清了我的装扮,退后一步,移开视线,古井无波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些局促。
“大太太……”
“带路吧。”我对他说。
他沉默片刻便请我随他去。
一路上没有人。
有人我也不怕。
茅成文这么多年不是只有我一个,为了日子好过,我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没使过。可殷管家的背绷得笔直,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忍不住问他:“殷管家,你大名叫什么?”
殷管家没有说话。
“老爷喜欢什么样的?”我又问他。
“……属下不知。”他又回答。
我往前走了两步,在拐弯的地方,拦住了他:“我好看吗?”
他还是不看我,视线移开了一些。
“你看不起我。”我了然,“也对,我又不是什么真少爷。卖给茅成文做小之前,我在香旖院里长大。连今早死的那个师爷,都骂我是下九流的货色。”
他终于施舍了我一个眼神。
淡色的眸子只有疏离。
“太太,老爷在等您。”他道。
*
我进了那间属于老爷的屋子,月亮出来了,洒在未合上的门内,画下了鹊桥一样隐约的光道。
我回头看向门外。
不知道何时,殷管家已经消失了。
他没有关门。
窗户被厚厚的帷幔遮挡。
屋子再往里,漆黑一片,看不清楚。
我站立了片刻才敢往前试着走了几步,却再不敢前行。
又过了好一会儿。
依稀听见了屋子最深处传来的西洋钟打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