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氏腾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阴冷到了极点。
“我殷家高门大户,什么人能配得上我儿子!”她说,“实话说,我棺材都准备好了!回头两个人一并下葬!”
“不行,婶母。这真不行。我、我是大太太,我说不行。”我鼓起了勇气对她说。
齐氏像是被我的话怔住,可接着却指着我哈哈笑了起来:“大太太?你?真以为自己是大太太?”
我愣了一下。
“我告诉你,我闺女才是大太太!死了也是殷家大太太!你个下九流的货色,也配占她的名分!”齐氏垮了脸,恶狠狠对我说。
什么意思?
老爷娶我之前,还有一个大太太?
她不再理我,凑到殷管家面前,对他道:“你告诉老爷,梅花鼓还祭在祠堂里。我家为了老爷付出了什么,天地可鉴。我儿子要结亲,他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做人不能忘了本!”
殷管家冷冰冰地盯着她,没有说话。
齐氏冷笑一声,拽着小姑娘的手拖行出了堂屋,离开了我的院子。
我惊魂未定,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问殷管家:“梅花鼓是什么?”
第41章 梅花鼓
殷管家出去了一趟,快中午的时候才回来。
他从祠堂捧回来一个沉甸甸的一尺见方的盒子。
暗沉的檀木盒子上因为年代久远,外面已经包了浆,依稀可见盒子外侧雕刻着狰狞的各种不存于这个世界上的猛兽的纹路。
它们有的脚踩着人。
有人在叼食人心。
还有的把人头当作装饰挂在脖子上。
熊熊的烈焰裂开来,全是狰狞痛苦的人脸。
殷管家将檀木盒子放在我面前,然后打开了盖子,里面装了一只巴掌大小的单面鼓。
鼓身漆黑,铆钉锃亮。
鼓面紧绷,上面落满了梅花的纹路。
只是一面小小的祭祀用的单面鼓,不知道为什么透露出一股不祥阴邪的气质。
但终归,也只是一面鼓而已。
“这就是……梅花鼓?”我困惑地从匣子里把那面鼓拿出来。
两侧环耳上绑了些牙白色的饰品,在我拿出来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撞击声……听起来像是委婉地哭泣。
我拿着那面鼓翻来覆去看了看。
却察觉出来了异样。
鼓面上的梅花纹路……为什么……这么眼熟?
下一刻,一个记忆在脑海里亮了起来。
我见过的,这梅花纹路。
是胎记。
是一个女童的胎记。
我在老爷的书斋里,见到了她的遗照。
梅花胎记从她的脖子侧面一路蔓延进了衣领。
若不意外,她的胸口、背后都是大面积的梅花胎记——正好足够做一个巴掌大的鼓面。
我缓缓低头看向手里的鼓。
……那鼓面的胎记下,是否有过曾经鲜活的心跳。
认知在这一刻才延迟清醒,我没忍住,惊叫一声,下意识就把那梅花鼓扔了出去。
两只手上感觉都是腐烂的臭味。
巨大的反胃感涌了上来。
我冲到洗手盆处猛地呕吐,呕出了眼泪却还是停不下来,几乎要把胆汁都呕了出来。
殷管家在旁边递了茶与毛巾给我,被我推开。
我捂住嘴,好半天才把那反胃感压下去,嗓子里火辣辣地痛。
我哭着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殷管家沉默。
“老爷为什么要娶一个孩子?还,还把她——”我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老爷怎么能这么做?这、这比禽兽都不如。”
殷管家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将茶与毛巾放在了一边。
“你说话呀!”我急道。
“大太太怕了吗?”我等了许久,他终于缓缓开口问我。
是。
我怕了。
这一刻的我被巨大的恐惧击中,为人的道德感和尊严在这一刻被尖锐地刺痛。
下贱人的命,卑微如斯,轻而易举地就能被碾碎成粉。
死后连皮都能被扒下来,做成一面不起眼的鼓。
还要被人捶打着,被迫发出哭声。
死不瞑目!
*
殷管家最终没有对我多说。
他沉默许久后,将梅花鼓送回了祠堂,再没有回来。
因为这一面梅花鼓,这一整天我都郁郁寡欢,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风从窗外吹过。
我仿佛听见了那梅花鼓上挂着的骨头拍打,发出的细密的响声。
胃开始刺痛。
呕吐的感觉涌了上来,堵在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儿石头。
我翻身坐起来,在黑暗中看了看天色。
披上衣服出了门。
*
我敲开六姨太院门进去的时候,白小兰正躺在罗汉榻上抽水烟。
她衣衫半解,露出修长白嫩的大腿,和白皙的胸,神情慵懒,见到我挑了挑眉:“哟,什么风把大太太吹上我的门儿了。”
我不敢看她这放荡做派,移开视线坐下,问:“老爷之前的大太太……是怎么回事?”
白小兰笑了:“老爷既然能娶十四房姨太太,自然最开始得先娶个大太太。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焦灼:“你不要和我绕弯子,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白小兰笑道:“大太太这就不怕我说一两句话送您去死了?”
我怕。
可这宅子里,除了白小兰,我再找不到其他人知道这些事。
白小兰也并非诚心问。
她像是早就等着与我讲这个故事般,接着说了下去:“老爷的大太太,是冥婚。”
“冥婚?!”这个答案来得猝不及防,我愣住了,“老爷活得好好的,怎么会配冥婚?”
“现在是活得好好的,当时……是死了。”白小兰道。
屋子里明明门窗紧闭,却莫名好像刮起了一阵阴风,从我脚底窜过去,让我浑身发冷。
“老爷,死过……又活了?”我艰难地说。
“对啊。”白小兰仔细想了想,“就是老爷的母亲当年浸猪笼前后脚的事。”
*
老夫人叫作什么,白小兰不记得了。
可老夫人年轻时也是名动陵川的大美人,嫁给上一代殷家家主也是门当户对。
生了老爷,养到六岁。
却红杏出了墙,跟府里一个家丁跑了。
跑到渡口的时候,就被殷家镇的人捆了抓回了殷宅,关在院子里,准备第二天沉江。
“哦对了,就是大太太您现在住的院子。”白小兰吞云吐雾,表情在烟雾里看不清楚,“老夫人嫁过来就住那里,连老爷也是在您的那个院子里长大。”
夫人想要寻死,挂了绳子上吊。
却被救了回来。
说起来也可笑,明明要抓人沉江也是个死,却不准夫人自杀,只能被扒光了衣服,关在猪笼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受尽羞辱,被扔进了陵江。
把人投江的,弹冠相庆。
抓了人回来的,与有荣焉。
还有那些站在街上扔石头吐唾沫的,也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
只有六岁的殷衡,眼瞅着自己母亲死在面前,回了殷宅,就顺着凳子攀上了那条被人遗忘的麻绳,上了吊。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房梁上那道勒痕,不是九姨太吊死的地方。是老夫人和老爷……”
“对。”白小兰说。
两个人寻死。
难怪痕迹那么深。
也难怪殷管家说我的院子没死过人。
老夫人淹死在陵江里,而老爷……
人们发现殷衡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气了,便要准备后事。可这是殷家下一代的独苗,总不能让他一个孩子赤条条地上路。
他们配了八字,找了个寅月寅日寅刻生的“三寅女”,配给死掉的老爷做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