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妆匣里拿出前一日就已经用红纸包好的压岁钱递给她,她拆开来看到那几个大洋,却并不很开心。
“嫌少吗?”我问她。
她却说:“我以为是糖糖。”
这就把碧桃得意坏了,他从怀里拿出那铁盒子装的巧克力,塞到三斤手里:“拿去吃吧。洋玩意儿,可好吃了。”
三斤蹦蹦跳跳的出去的时候,碧桃还跟我显摆:“看,还是我懂娃儿的心。”
我的心情终于好转,把另外一个沉甸甸的红包给他:“我懂你的心。”
碧桃掂量了一下那红包的分量,笑弯眉眼。
早晨吃了早点,陆陆续续便有人登门拜年。
先是六姨太。
接着就是孙嬷嬷,还有府里大大小小的丫头,高高低低的家丁——我从不知道这宅子里竟然有这么多下人,像是新年到了,忽然从土地里长出来似的。
络绎不绝。
我开始还能聊上两句,后来都麻木了,只剩下让碧桃发赏钱。
可等钱都散得差不多了,也没有看见殷管家的身影。
倒是等到了去而复返的孙嬷嬷。
她捧了个巴掌大的匣子进来,一看就有些分量,放在桌上的时候,闷响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有些不安看她。
“孙嬷嬷,您可刚拿了大太太的赏钱,大年初一的……不这样吧?”碧桃也有点害怕,劝道。
孙嬷嬷勉强笑了笑:“太太您误会了。老爷说大太太的馓子炸得不错,伺候得也好,这些都是给大太太的赏。”
我打开匣子。
“哗啦”一声。
匣子里就散了一桌子的金瓜子。
再去看匣子,里面也是满满的金瓜子。
碧桃掐着我胳膊一痛,我也顾不得了,看着那些金子发呆。
碧桃声音又尖又急,喜悦道:“淼淼!这下咱们发达了!”
因为金瓜子太多,反而显得廉价了起来。
我把手插在那匣子里,金瓜子就顺着我的手滑落,哗啦啦地,有些不真实感。
让人恍惚。
碧桃高兴坏了,两眼发红,一直念叨着:“你今儿得找时间给老爷磕头拜年谢恩,知道吗?”
“知道的。”我对他讲。
我也是高兴的,却没有那么高兴。
我坐在堂屋里往外看了很久。
殷管家……
今天大约不会来了。
*
后半晌,天还亮着,竟就有人来接我去给老爷磕头。
不是孙嬷嬷。
也不是盲老仆。
是我没见过的一个壮汉家丁。
三九天里,他只穿了个皮坎肩,赤着胳膊,袒露胸脯,露出一身黝黑的肌肉。
他没进门,很规矩地在院子门口说来接我。
碧桃郑重其事,给我穿了一身桃色的缎面长衫,一件淡蓝色的马甲。
还在扣子上坠了个压襟,一直念叨着让我一定好好地哄老爷开心。
我从未在这么早的时辰里见过老爷,又因了他的反复念叨,竟有些紧张起来。
那家丁带着我一路走。
不是熟悉的去处。
我有些不安起来。
“我们……不去老爷的院子吗?”我问他。
家丁回头瞥我一眼,道:“老爷今儿在别处。”
风刮过来,把他那皮坎肩吹翻了个面儿,我瞧见内里的羊毛上沾了些红色,还黏糊着,湿哒哒。
像……血?
我脚步一顿。
他顺着我的眼神低头看看自己的坎肩,眼神里带了些邪气,笑了笑:“一会儿大太太别吓着了。”
说完这话,他再不理睬我,径直就往前走。
我又惊又惧,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
他引我去了地牢。
沿着靠山的院子,打了个洞,直通山体。
走了十米,外面的光就全然灭了。
昏暗中,只有些黄豆大小的油灯在两侧山壁上亮着,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跟他进去,才推开铁质的栅栏门。
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就扑面而来。
然后就瞧见了好几个挂在墙上,不成人形的……大概是人吧。
但不像是人,倒像是新年猪肉铺里剥了皮的猪肉。
依次排开。
在这之前,我从不知道殷家真正的家法是什么样子,只瞧着这一幕,就已经呆在了原地。
“淼淼。”
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这是老爷在唤我。
我勉强控制着身体回头去看。
在远一些的凹室处,没有灯光,老爷坐在黑暗里……又像是那黑暗簇拥着他不肯离开。
他对我伸出手来:“过来。”
我便下意识走过去,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下一刻腿便软了,噗通一声,跪在他身边的脚踏上。
老爷像是被我逗笑了:“怎么吓成这副模样。”
“老、老爷……”我字不成句,连舌头都像是已经先死了,“我没有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情。我没有……”
老爷笑声更大了一些,他把我的头按在他腿上,正对着那人间地狱般的惨状,又抚摸我的头发。
很是亲昵地问我:“老爷送给大太太的礼物,喜欢吗?”
他的态度如此和蔼,像是夜里差点折腾死我的人不是他。
这般的阴晴不定更让我害怕起来。
“谢谢老爷赏的金瓜子,淼淼喜欢极了。”我连忙回应他。
“不是今天的。是除夕给你的那个元宝。”他嗔怪道,“回去好好看看,贴身戴着。”
我不明白一个黄金元宝怎么贴身戴。
但总归老爷说什么是什么。
我用力点了点头:“记住了。”
“好乖。”他赞扬我,又低声叮嘱,“淼淼不怕,好好看着便是。”
说完这句,他声音冷了下来,沙哑地命令:“继续,别愣着。”
因我闯入而停下来的家丁们,又开始了动作,手里血腥不停,大半犯人早就已经不行了,只能微弱的惨叫声。
有一个行刑的家丁我认识。
是外庄的王车夫。
和我与殷管家去过山神庙。
他人很憨厚,还跟碧桃在我院子门口聊过天,笑着说,他媳妇儿快生了。
就在昨天,碧桃还差人送了一大袋子馓子下山给他。
这会儿正在做杀人越货的活计。
王车夫从其中一个人身上切下了什么,那人终于发出了惨烈的叫声:“我说!殷老爷!我都说!”
那人被从锁链上解了下来,又被王车夫拖着扔在了我的面前。
将将好在灯光可照到的范围。
可他的血飞溅,落在了我粉色的长衫上。
我不敢动。
瑟瑟发抖。
老爷像是抚摸他最爱的猫儿那般,用冰凉的手指安抚般抚摸我的后脖颈,一边开口缓缓问:“今天清晨,陵江上发生了什么,说吧。”
“是吴博延!吴博延回来了……”那个人断断续续道,“拿了陵川市长的委任状。他早就开始安排了,前几日就在陵江两侧悬崖上凿了孔填了火药,今天一早炸了山,堵住了大半陵江!”
我想起了清晨听见的那些闷响。
……竟是炸山。
那个吴博延我记得。
是死去的吴师爷的亲戚,皖系的人。
“不止吧。”老爷缓缓说,“剩下的江面,撒了水雷,拉了铁网,还请了日本人保的军舰巡江……这是打算封锁陵江,存心不让殷家做生意。”
“吴市长……不,吴博延说了,政府正在跟南边打仗,您却从陵川往南方送枪送炮,还送药送钱,这就是跟新政府过不去。”
老爷轻笑了一声:“什么新政府,一群跳梁小丑。别以为没人知道吴博延伙同洋人都做过什么勾当。”
王车夫问:“老爷,这人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