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55)

2026-01-11

  老爷道:“给他个痛快。”

  王车夫应了一声便拽着那人离开,那人惨叫一声,疯狂挣扎,可无济于事。

  老爷捂住了我的眼睛。

  血腥气缓缓散开。

  地牢彻底安静了下来。

  老爷安静了片刻。

  他缓缓抚摸我。

  像是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我:“淼淼,想不想娘家人?”

  我愣了一下。

  即便身处地牢中,这句话也是我听过最荒诞的话。

  我虽然是茅成文义子,可茅家绝称不上我的娘家。

  他不等我拒绝,已经站了起来,抖了抖衣襟,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对我说:“明天初二,是回门的日子。你回一趟陵川,带上管家。”

  “老爷……我……”

  他弯腰捏了捏我的脸,语气里带着阴恻恻地威胁:“你回去省亲,要乖一点。时刻记得自己什么身份,守着点规矩,别耐不住寂寞坏了老爷的名声。”

  我害怕起来,所有拒绝的话都不敢再说。

  默默点头。

  这似乎令他满意,他赞赏地拍拍我的脸颊,转身消失在了漆黑的暗道深处。

  *

  初一夜里我没有睡好。

  做了好些噩梦。

  被吓醒过来好几次。

  后来我索性不睡了,披了件衣服走到外间。

  殷管家睡过两次的那张小榻还支着,我站着看了一会儿便躺了上去。

  榻上的所有早就撤了。

  我却似乎能从那床板嗅到殷管家身上的味道,激得我浑身发烫,膈得我生痛。

  我有些忐忑地期待明日与管家的行程。

  离开了殷家,似乎有了某种改变,就能发生些什么……

  老爷说得其实没错。

  我耐不住寂寞,守不住规矩。

  只要是殷管家。

  只要是殷涣……

  我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三。

  本来应该休息,但是我看收藏快四千了。

  明天争取加更一章。

 

 

第48章 教唆(加更)(修)

  吴博延是个贪财之人,自皖系前些年出了事,他便起了别的心思,最近已改投到了直系某位大帅门下,成了陵川市长,风光无限。而茅成文一向与他绑定,是他的白手套。

  ——这些人都是这般,今日是这家的门徒,明日就做了别家的高官。

  只要钱够,什么事情都可以当作生意来谈。

  这些话是在下山的路上,管家与我讲的。

  我大约是明白了,这趟回门,我只是去做配的,主要还是管家借机出面和茅成文谈个价码。

  喂饱了他们,陵江自然大开。

  说来说去,贪财而已。

  *

  陵川城和之前没什么变化。

  茅家与之前也没有什么变化。

  唯一变化的,是我对茅成文的称谓。

  进了茅家院子,我下车要拜,却被茅成文一把握住了双手搀扶起来,他像是慈父那般瞧我,道:“玉人,你清瘦了。”

  这般姿态,让我一时怔忡。

  少了一只眼睛的茅彦人在他身后,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怎么,不认得父亲了,叫人呀。”

  我低下头,小声唤了一声:“父亲……”

  茅成文又欣慰应道:“回来便好。”

  没人知道。

  他那双双苍老粗糙的手狠狠捏着我的掌心,像是要把我的手掌揉碎了般……像是要扒光了我的衣服,把我揉碎了般凶狠。

  *

  茅成文父子把殷管家迎入了密室相谈。

  我竟成了最无所事事之人。

  在茅宅中逛了一会儿,自然就到了我和碧桃住着的偏僻小院。

  除了家具,里面的东西都搬空了,房门锁着,从窗户纸的缝隙里往里看,灰尘弥散在每一个角落,那些光斑中漂浮。

  我以为我会记得在这四角的深宅中度过的每一个日子。

  可仔细去想。

  所有的过往,都像是这些尘埃,变得模糊不清。

  没什么值得悼念。

  我呆了片刻,便转身要走,却看到了站在我身后几步之遥的二少爷。

  茅俊人穿着一身朴素的褚色长衫,袖口翻起来,露出一圈白色里衬,显得他的手腕纤细好看。

  我愣住了:“二少爷,您不是……走了吗?”

  “刚回来。”他说。

  他还在急喘气,像是赶过来一般,推了推金边细框眼镜,又笑着对我说:“听下面人讲你回门,就来看看你。”

  *

  他与我一同在宅子里漫步。

  他问我:“你在殷家过得怎么样?殷衡对你……还好吗?”

  我点了点头:“都很好。”

  他却说:“你不用骗我。殷衡对他的妻妾如何……陵川人人知道。”

  我没有骗他。

  我在殷家吃饱穿暖,还得了很多赏钱,过着以前都不敢想的日子。

  二少爷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摇了摇头,无奈笑道:“淼淼……哦,现在该叫你玉人了。吃饱穿暖不过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得到这些不叫好。”

  “那什么样叫作过得好?”我困惑。

  他停下了脚步,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掌心还残留着茅成文刚刚留下的红肿。

  他缓缓揉了揉那处,才柔声对我道:“自由。”

  我吓了一跳。

  这两个字让人不安。

  让人避而远之。

  我挣脱他,低声道:“我、我不懂这些。二少爷,我去前面了……”

  他却按住我的肩膀。

  “玉人,你不要怕。”他说,“我这次北上,学到了很多。我都讲给你听,好不好?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我点了点头。

  他带我去了他的屋子。

  二少爷一向很简朴,堂屋子里都是书,我来过许多次了,并不陌生。

  他一路跟我絮叨,说:有人做皇帝了,被打倒了;又有人做皇帝了,又被打倒了;说打仗了;说北边打完了,这几年皖系不行了;现在南边又在打仗,新政府缺钱缺得厉害,连吴市长和茅成文也很缺钱……

  二少爷语气一向温和,这些事情被他娓娓道来,听得我着了迷。

  “按照现在新政府和吴市长的缺钱程度,殷家这块大肥肉,他们不可能不吞。”他道,“所以啊……淼淼。我很担心你,你应该尽早同他离婚。”

  我听过这个陌生的字眼儿。

  也许是在某本洋画报里。

  又或者是在老爷书斋那堆《青年杂志》里。

  可那终归……都是洋人的玩意儿。

  “我是老爷的人,老爷不休我,我死也只能死在殷家。”我说。

  “现在都新社会了,怎么还搞这套三从四德的。”二少爷轻轻笑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给我。

  ——《娜拉》,易卜生著。【注1】

  洋太太娜拉和她的丈夫,一个叫作郝尔茂的洋人故事。

  我随便翻了翻,正看到娜拉痛斥郝尔茂。

  娜拉道:“我是你的玩偶,就像我过去是父亲的玩偶一样。”

  娜拉又道:“我一直活在别人的影子里——父亲的、你的……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时间匆忙,看不太懂,却忍不住要多看几页,匆匆翻到结尾。

  洋太太娜拉拒绝了郝尔茂的挽留,撕毁婚约,丢下孩子,在深夜离家出走,决心寻找真正的自我与人格独立。

  我在那一页久久停留。

  我看见娜拉似乎就站在了我的面前。

  她坚定地说:“我是一个人,正同你一样!无论如何,我务必努力做一个人!”【注2】

  二少爷在我身后,按住了我的肩膀,声音犹如蛊惑:“玉人,你既然是殷衡的合法配偶,当然可以合法地跟他离婚……只要你愿意,新政府会帮你的,吴市长、父亲,尤其是我……都会全力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