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56)

2026-01-11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合上了书。

  我看他。

  “二少爷……这书,我不能要。”我轻声道。

  二少爷有些诧异,又推了推眼镜,道:“不喜欢我的礼物?”

  我摇头,对他重复了一次:“二少爷,我生是老爷的人,死是殷家的鬼。老爷不放我……我走不了。”

  我只是懵懂。

  不是傻子。

  在殷家看到的、经历的种种已经足够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别触怒老爷。

  “你怕殷衡?”二少爷了然,“你觉得他神鬼莫测对吗?你跟陵川城里的每一个人一样,都觉得没有他殷衡不知道的事,没有他殷衡杀不了的仇家。”

  这不是事实吗?

  “你是不是也一直很疑惑,为什么殷衡从不露脸,从来都是管家殷涣出面处理殷家事务?”

  我有过困惑。

  可最终都归于老爷脾气乖戾上。

  二少爷笑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殷衡的。”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道:“有传闻说,殷家家主殷衡,是两个人。”

  我心头一跳:“什么、什么意思?”

  “殷衡的母亲,嫁入殷家前,就已经有了心爱之人,却被逼嫁给了上一任殷家家主。”二少爷说着似是而非的谣传,“婚后也没有同那人断了来往。不久后,生下一对双胞胎。”

  *

  我还是收下了那本书。

  二少爷硬塞在了我怀里。

  他说:“一本书而已,何其无辜。况且,你会想明白的。”

  我想起了那些鲜活的文字。

  他说得对。

  一本书而已,何其无辜。

  *

  出门的时候,陵川上空起了大风。

  乌云压下来,在陵川城上盘旋。

  乌鸦在风中嘶吼,蝙蝠被风吹得打起了旋。

  二少爷送我到了门口,管家与车队已经在那里等我。

  “回去路上小心。”

  上车前,二少爷想要握我的手,被我避开。

  殷管家眼神冰冷,视线一直在我与二少爷身上。

  我看了他一眼,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

  那些关于殷家的传言让我心烦意乱。

  二少爷的话似乎依旧在耳边。

  ——你说,殷衡到底是家主的儿子,还是那家丁的儿子?那对双胞胎中,到底哪个是家主的儿子,哪个又是家丁的儿子。

  殷衡的母亲死了。

  那个家丁也死了。

  没人知道答案。

  没有答案。

  永远没有。

  这个问题反复折磨着上一任殷家家主的心神。

  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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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娜拉》,易卜生著。《新青年》第四卷第六号(1918年5月16日出版)易卜生专号首次引入国内,译者胡适。我们熟悉的翻译名为《玩偶之家》。

  注2:娜拉的三句台词,前两句来自百度。最后这句话引用自《论胡适的妇女解放思想》,张菲,陆卫明著,中图分类号:D440。 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8-598X(2003)04-0024-04。

  【作者有话说】

  4000收加更。

 

 

第49章 冤家

  上一章增加了约七百字的情节点,昨天晚上七点四十以前看过的姐妹可以再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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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管家伸手出来,如他往常那般想要伸手搀扶我上车。

  他手苍白,血脉在皮肤下隐隐露出青色的脉络。

  在这阵黑风中,如此突兀。

  我移开视线,紧紧拽住披风,径自上了马车。

  没有让他搀扶。

  他没有强求,只是在我坐下后,弯腰帮我放下车帘。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他浅色冰冷的眸子一直盯着我看,没有移开过视线。

  *

  车子晃了一下,便动弹了起来。

  我们一行车队便往山里赶。

  今日是王车夫驾车。

  殷管家骑了匹高头大马在侧边护着,我从晃动的窗帘缝隙里,能见到他的半身。

  他双腿健美修长,坐在马上,双腿发力,身形笔挺。

  光是看看他那双腿。

  我便失了神。

  我不知道怎么同他再说话。

  我应该庆幸那一夜他的冷淡与懂事。

  因为再做什么,便是沉塘的事。

  老爷的地牢我见过了。

  死人我也见过了。

  我想活。

  我想活下去,活到老爷放过我的那一日,活到有可能回乡的那一日。

  可……

  多看他一眼。

  心就开始怦怦地跳。

  就好像……就好像若能与他夫妻一场,死在当下也愿意。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再回神,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何时掀开了窗帘,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看着。

  手心都是滚烫的汗。

  那本“不值一提”又“何其无辜”的《娜拉》压在我的胸口,烫得慌。

  他似乎察觉了我的视线,拉了拉缰绳,回头看我。

  我垂下眼帘,也放下了窗帘。

  把他探究的视线隔绝在了马车之外。

  风从马车的缝隙里吹进来。

  我浑身的炽热在这寒风中,渐渐凉了下来。

  *

  车子出了陵川城,忽然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悲哀的嘈杂。

  我问:“外面怎么了?”

  管家声音有些低沉:“是殷家镇上的渔民、船夫、纤夫,还有些码头筹工。”

  嘈杂的声音进了,围到了车的周围。

  有人带头喊:“请大管家求东家想想办法。封了江,我们是一天都过不下去,明天就要断粮。我家最小的才满月,求大管家,求东家!”

  王车夫骂了一句:“吴博延这条狗真他妈不做人。”

  吴市长封了江。

  这些人便统统找不到活计,如今寒冬腊月,三天断粮断煤算好的,能活过七天的怕是不到半数。

  陵川城大小渡口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惶惶不安。

  听说殷家的车在这里,便都涌了过来。

  殷涣道:“车里的是大太太。”

  他们便改了口,在车外哭着叩头求大太太救命。

  我从窗帘的缝隙里看了看殷管家,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却没有说话。

  在马上他微微敛目,一动不动。

  人越来越多,拥挤过来,跪趴在地上,只求殷家给口饭吃。

  在这样山呼海啸般的救命声中,殷管家终于动了,他抬起冷冷的眉目,说了一句:“走吧。”

  车队重新出发,穿过那些哀号的人群,往太行山上而去。

  又走出许久,已到半山腰。

  依旧可以看到山下聚集的人群。

  我忍不住问他:“老爷会救他们吗?”

  殷管家引马到我窗户身边,问:“大太太救吗?”

  我不知道殷管家如何与茅成文相谈,但大抵是高昂的代价,若算上这些人的,应是我想象不到的巨大金额。

  “救。”我道。

  “那就能救。”他回我。

  *

  接下来的几日,老爷没有召过我。

  我院子分外消停,每日碧桃换着花样做好吃的,三斤与我都日益发起福来。

  在夜晚时分,我会在所有人都睡下后,拿出那本《娜拉》,就着没有熄灭的炭火的微光翻上几页。

  管家也没有来。

  我开始还盼着他从影壁那头绕过来。

  或者在某个夜晚,从黑暗的夹道那头提着灯走过来。

  可他像是消失在了宅子里。

  我好几次恍惚中回头,以为是他,却看错了。

  于是不再期待。

  这也很好。

  没人来折磨我的心。

  *

  吴博延死了。

  消息是在初七那日文少爷上山给老爷拜年的时候带回来的。

  碧桃去见了他。

  拿回来了一份陵川日报。

  头版头条。

  吴市长初五失踪,警察局出动了所有警力,还有新政府的军队,都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