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61)

2026-01-11

  鬼魅一样的大火从马头墙上翻过来,在老爷身后照亮的时候,我终于精疲力竭,晕了过去。

  暂时逃离了这恍若地狱般的场景。

 

 

第53章 哥哥

  我病了很多天。

  比上次还要来势汹汹,烧起来温度一直降不下去,西堡的大夫束手无策,后来不知道殷管家从哪里找了个洋大夫,给我打了一针阿司匹林,那烧才慢慢退了下去。

  ——这些事情,都是在很久很久后,从碧桃那里得知。

  我不省人事许多天,直到正月十四夜里,才从自己的床上醒来。

  碧桃不在。

  留了一盏过夜的油灯,橘色的火光静谧地燃烧。

  炭火炉子被推到了床边,隔着铜栅栏,里面的木炭烧得正旺。

  ——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又活了下来。

  我并不是一个人在床上,有人也在被窝里,胳膊揽在我腰上,紧紧贴着,为我取暖。

  他光着胳膊。

  臂膀有力。

  揽着我的姿态那般令人心安。

  是殷涣。

  我还有些晕乎,支起身体想从床头拿碗水喝,身后的人被我的动静弄醒了,使劲儿揽了我一下。

  “你松开些没事的。”我声音还有些哑,“我只是喝口水。”

  身后的人便松开了胳膊,那胳膊一伸,将床头的茶碗送到嘴边,我便半抬着身体,从那碗里汲水。

  “喝了水再睡一会儿。”老爷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一口水呛了出来,猛地咳嗽。

  茶碗被放了回去,我被拽回了被窝,背对着老爷,被他紧紧抱着。

  那夜燃烧起来的火焰,还有在火焰中仿佛魔王一样存在的老爷,从浑浊的记忆里被翻了出来。

  我忍不住浑身都开始轻颤:“老、老爷?”

  怎么会是老爷呢?

  他只穿了单衣,呼吸声就在我耳边,另一只手从我背脊处缓缓摸下去,问:“才认出我来?那你在和谁说话?”

  “没、没谁?”我小声说。

  “是殷涣吧。”老爷道。

  我脑子一阵阵发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虚弱地道:“是老爷。是老爷。”

  灯亮着,屋子里没有一丝黑暗。

  老爷从来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出现……以至于让我大意了。

  是老爷。

  不是殷涣。

  他不等我再答复,已经把我翻了过去。

  我惊了一下,猛地闭上眼睛缩到被窝中,紧紧抱住老爷,不肯抬头。

  “你不想看看老爷的样子吗?”老爷流露出了几分诧异,“灯还亮着,你抬头就能看见老爷的模样。”

  我愣了一下,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些,眼睛紧紧闭起,使劲儿摇头:“老爷不亮灯,就是不想让淼淼看。淼淼不看,淼淼听老爷话。”

  老爷沉默。

  这样的沉默总预示着令人无法承受的怒火。

  可现在的我,虚弱到无法承受老爷的任何怒意。

  “老爷、老爷……您饶了淼淼。您高抬贵手……”我有些想哭,“我不想死,我、我想活。”

  又过了片刻。

  我恍惚中听见了老爷的叹息。

  可那应该是幻觉,因为他接着说:“灭灯吧。”

  顿了顿,他又道:“炉子也拿远。”

  有在外面候着的什么人进来又出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了拖拽的声音——也许是盲老仆,老爷只让他贴身伺候。

  又过片刻,周遭终于安静了下来。

  老爷说:“好了,出来吧。”

  他掀开了被子,我瑟缩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外面黑了下来,只有些朦胧的轮廓,老爷在那片朦胧中看我。

  我有些不安道:“谢谢老爷。”

  他抬起手,擦拭我眼角的湿润,没有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凑过去想要吻他,讨好他,他却按住了我的肩膀。

  “老爷不想吗?”我在黑暗中忐忑地问他,“淼淼、淼淼已经好了……”

  他终于开口了,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殷三斤不能留,过了元宵就送她走。”

  我一愣。

  “为、为什么……”我小声问,“三斤她,一直都很乖的。”

  “没有为什么。”老爷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期期艾艾地开口:“那、那要送她去哪里……”

  “白小兰有些朋友,在美国定居。”老爷道,“收作养女,正好一并带走。”

  “美、美国?”我有些眩晕起来,“可那很远,坐轮船,得好多好多天。”

  我见过洋画报。

  美国在海的另外一头。

  很远很远。

  陵川去武昌再到上海也不过三五天,可美国……坐巨大的轮船,漂洋过海,也需要一个多月。

  在这动荡的乱世中,这样的分别,便是一辈子。

  ——我再也见不到三斤了。

  凉意,从心窝出,缓缓顺着血脉,冻结了全身。

  炉火被移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屋子太冷。

  “老爷要嫌她开销太大,以后、以后就从我奉银里出。您要是觉得她碍眼,我、我白日不让她出院子。”我小声哀求,“她才六岁。”

  老爷道:“你是老爷的大太太,倒是很宝贝这个野丫头。”

  “那、那让她去住下人房,派去伺候六姨太的院子也行。我、我以后再不跟她见面,也不……也不跟她说话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只感觉到痛从胸腔里泛出来,难以言表。

  我爬起来,岣嵝着弯腰,跪着抱住他的腿。

  “求老爷别这样对三斤。”我哭着说,“求老爷。”

  老爷安静了片刻,把我拽上来搂在怀中。

  老爷在黑暗中抚摸我的头发,又吻我的泪:“淼淼,你不懂,这是为她好。”

  *

  我不懂。

  生离往往等同于死别。

  就像是离开奶奶,离开家。

  颠沛流离中,人命好像是野草一样,一茬一茬地割了就没了。

  很多人见过一面,再见就只剩下瞻仰遗容。

  可老爷要送三斤走这件事,在我病着的时候,早就决定。

  我无力反抗。

  只能认命。

  *

  这一年的元宵我在昏沉的病中和离别的痛中度过。

  行李是早就准备好的,碧桃用木箱给三斤装了三箱被褥,两箱新衣服,还有一个箱子装满了零食和小玩意儿。

  钱也是留了一些。

  却不敢多给,怕路上有人起歹心。

  三斤如往常一样开心,见到我醒来,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贴己话,这才出去玩。

  我红着眼问碧桃:“没人告诉她?”

  碧桃勉强笑了笑:“明日再说吧。能多开心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说了这话,我便忍不住又落了泪,惹得在旁边看戏的六姨太咯咯直笑。

  “瞧大太太这伤心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你亲生的。”她说。

  我有些怨恨她起来。

  白小兰却并不在意,点了根烟说:“大太太放宽心吧,老爷这是心疼三斤,给她一个好去处。”

  “隔着太平洋,后半辈子都见不着算什么好去处。”碧桃怼她。

  白小兰道:“那大太太把三斤留在身边,她长大了,您求老爷收她为女,送她嫁人?陵川城里找个男人,算好归宿吗?”

  嫁人?她那冥婚没成,名节已经没了,没好人家会娶她作大。

  我摇了摇头。

  “那就养在您身边。总不能大字不识,回头请个女先生来家里授课?”白小兰道。

  “……也不是不行。”我说,“我养她。”

  “然后呢?就没然后了。”白小兰又说,“娃儿大了,真能一辈子甘心待在这个宅子里,像你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