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只是想老爷了。”
老爷难得地闷笑了一声,捏着我下巴又亲了嘴儿:“小骗子,油嘴滑舌地哄老爷开心。”
“老爷不喜欢淼淼这样吗?”我轻声问,“淼淼哄老爷开心了吗?”
“喜欢。怎么能不喜欢。”老爷道,“老爷得好好赏大太太。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终于达成了目的。
从被窝里滑出来,跪在床边的脚踏上。
膝盖上的伤钻心地痛。
我没敢握老爷的手,扶住了他的膝盖,我小声祈求:“老爷,看在淼淼今夜服侍得还好的份儿上。您能不能……能不能把碧桃的身契赏我。”
老爷愣了一下,也翻身坐起,在黑暗中看我。
一屋子旖旎渐渐淡了。
他声音沉了下来:“你今天晚上爬老爷的床,费劲迎合,就为了个死人的身契?”
死人两个字像是刺一样,刺痛了我。
我吸了口气,低头道:“是。”
“廉耻呢。”他呵斥我。
我颤了一下,眼泪要落下,眨了眨眼我勉强笑着回他:“老爷高兴了就行。淼淼什么身份,谈什么廉耻。”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爷拉动了床头的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薄信封,扔我身上。
我摸了摸。
像是身契的厚度。
殷家下人的身契没有一千也有五百。可碧桃的身契却放在老爷的床头,像是……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给我一般。
我没敢在这个时候细想,连忙攒住了信封。
“谢谢老爷……”我小声道。
“滚出去。”他咬牙切齿道。
*
我滚了出来。
借着月色拆开那封信。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身契,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许家寨的许二被发卖,改名许碧桃。
下面是碧桃的掌印。
这一切刺痛了我。
我又想落泪。
轿子早就走了。
老爷盛怒下我也不敢再麻烦盲叔。
一个人扶着墙慢慢回到了我那清冷的院子。
没有灯。
炉子里的火没人照顾也灭了。
屋子里冰窖一半的死寂。
可这没有关系,这一切都没有关系。
我摸索了很久,撞倒了不少东西,才找到洋火,勉强在院子里生了炉子,等炉子火焰高涨的时候,我将那份身契扔了进去。
一瞬间。
脆薄发黄的身契就被熊熊大火燃烧殆尽。
我看着那些跳跃的火苗,直到它们在我眼前模糊,成了一个一个晶莹的光点,向上而去,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消失在了繁星点点中。
终获自由。
“碧桃。”我哽咽道,“一路走好。”
*
我恍惚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在空寂的大宅子里,除了偶尔有些面生的丫头来给我送饭,便鲜少有人来。
也许是把老爷气狠了。
他好久没再召我伺候。
可我也没有见到殷管家。
他消失的时间比老爷还要久。
天逐渐暖和了起来,这在陵川城里意味着更舒适的气候更多的光照。可在太行山里,这只意味着殷宅上空飘着的雪成了雨,一下起来就是好些日子,不可断绝。
在雨里,六姨太回来了,还是那副慵懒的姿态,偶尔听见她永远唱不完的调子。
在雨里,后山去了家丁,新修了几位姨太太的坟,七姨太、八姨太,还有柳心的,都修了起来。
其实他们来问过我要不要给碧桃立碑。
我拒绝了。
这样就很好,自由自在的,没有肉身,何必立碑。
可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像是一场凌迟。
起初不觉得那么痛,只觉得不真实,忍忍就过去了。
可床上的被褥是碧桃给我缝好的。
桌上的那个汤婆子里冷掉的炭是他前一日新加。
五斗柜上摆着两盒小玩意儿,是他挑给三斤的。
还有门口的花瓶,插着两只他折下的腊梅,说要养护,如今却已经没了水。
然后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碧桃再也回不来。
于是痛彻心扉。
*
再见殷涣是在早春的一个午后。
膝盖上的伤养好了,可无所事事,连话也懒得说。
有人来给我送饭,我以为是碧桃,等看到来人,才想起来碧桃已经没了。
“大太太吃饭了。”她对我说。
我没有理睬她,丫头便出去了,同人在房檐下道:“大太太还是不肯吃饭。”
“好,你去吧,我来。”似乎是殷涣的声音。
可我没有在意,在榻上翻了翻身,便在昏暗的雨中迷糊地睡了过去。
又过了片刻,朦朦胧胧地听见有人进来,落座在我对面。
我迷离地抬起眼皮去看。
是多日不曾见的殷涣。
他比前些日子显得精瘦了起来,因了这份精瘦,眉骨突出压着眼眶,让他一双淡色的眸子里带着锐利的光。
他仔细打量我,蹙眉叹息却道:“大太太瘦了。”
我只看他,便什么都想了起来,那些在陵江边上没流完的泪,全都涌出。
他抬手想要擦拭我的泪,我把他的手一把拍开。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在!”
他沉默。
我又追问:“你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不在!”
这一次他一向冰冷的眉目微微颤动,想要把我拥入怀中,我在他怀里挣扎,捶打他,踢他。
“你走!你走!”我怨恨道,“我不想见你!”
他纹丝不动,直到将我紧紧抱住。
我气急了,拽着他衣领,一口就咬住了他的肩膀。
他任由我咬。
“衣服太厚,等我脱了,随你咬。”他道。
我猛捶了他好几下,他依旧不肯松手,到最后我自己没了力气,靠在他肩头默默落泪。
“你去哪儿了?”我哽咽着问他,“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我那天……”
“知道。”他轻声说,抚摸我的后背,又重复了一次,“我都知道。大太太怨我是应该的。”
“你为什么不出现,你帮了八姨太,还救了三斤……为什么不能帮帮碧桃。”我捂住脸哭着问他。
殷涣沉默了片刻。
“老族正一直有些不安分的心思,殷文成年后更是如此。”殷涣说,“三斤的事本来应该消停了,他们却挑了事一直不肯罢休,又和茅家私下里联了手……让老爷很为难。”
他擦拭我的泪。
“不瞒大太太,这次若老爷出现,哪怕是我出现,他们便会想办法夺老爷的权。真让他们得逞,不光是殷家巨额的财富,还有山里的机械厂,都会成了别人的。”殷涣对我说,“大太太能明白我说什么吗?”
我明白了一些。
可不足够。
“所以,殷文……文少爷最开始勾引碧桃就是带着这般的心思。”
殷涣犹豫了一下:“不清楚,但结果总归是这般。”
“所以碧桃就合该死吗?”
他不说话。
“他只是执迷不悟,爱了个人渣。他是糊涂,是傻但他罪不至死啊……”我落泪。
凭什么呢?
碧桃什么也不是。
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尘埃,做了一个不守规矩的不安分的美梦。
却稀里糊涂地陷入了湍急,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我无法明白。
殷管家沉默抚摸我的后背,似是叹息一声道:“本来想就这样瞒着大太太的。可你这般……罢了。我带你去见碧桃。”
我有些恍惚:“你、你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次:“碧桃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