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67)

2026-01-11

  我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只是想老爷了。”

  老爷难得地闷笑了一声,捏着我下巴又亲了嘴儿:“小骗子,油嘴滑舌地哄老爷开心。”

  “老爷不喜欢淼淼这样吗?”我轻声问,“淼淼哄老爷开心了吗?”

  “喜欢。怎么能不喜欢。”老爷道,“老爷得好好赏大太太。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终于达成了目的。

  从被窝里滑出来,跪在床边的脚踏上。

  膝盖上的伤钻心地痛。

  我没敢握老爷的手,扶住了他的膝盖,我小声祈求:“老爷,看在淼淼今夜服侍得还好的份儿上。您能不能……能不能把碧桃的身契赏我。”

  老爷愣了一下,也翻身坐起,在黑暗中看我。

  一屋子旖旎渐渐淡了。

  他声音沉了下来:“你今天晚上爬老爷的床,费劲迎合,就为了个死人的身契?”

  死人两个字像是刺一样,刺痛了我。

  我吸了口气,低头道:“是。”

  “廉耻呢。”他呵斥我。

  我颤了一下,眼泪要落下,眨了眨眼我勉强笑着回他:“老爷高兴了就行。淼淼什么身份,谈什么廉耻。”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爷拉动了床头的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薄信封,扔我身上。

  我摸了摸。

  像是身契的厚度。

  殷家下人的身契没有一千也有五百。可碧桃的身契却放在老爷的床头,像是……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给我一般。

  我没敢在这个时候细想,连忙攒住了信封。

  “谢谢老爷……”我小声道。

  “滚出去。”他咬牙切齿道。

  *

  我滚了出来。

  借着月色拆开那封信。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身契,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许家寨的许二被发卖,改名许碧桃。

  下面是碧桃的掌印。

  这一切刺痛了我。

  我又想落泪。

  轿子早就走了。

  老爷盛怒下我也不敢再麻烦盲叔。

  一个人扶着墙慢慢回到了我那清冷的院子。

  没有灯。

  炉子里的火没人照顾也灭了。

  屋子里冰窖一半的死寂。

  可这没有关系,这一切都没有关系。

  我摸索了很久,撞倒了不少东西,才找到洋火,勉强在院子里生了炉子,等炉子火焰高涨的时候,我将那份身契扔了进去。

  一瞬间。

  脆薄发黄的身契就被熊熊大火燃烧殆尽。

  我看着那些跳跃的火苗,直到它们在我眼前模糊,成了一个一个晶莹的光点,向上而去,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消失在了繁星点点中。

  终获自由。

  “碧桃。”我哽咽道,“一路走好。”

  *

  我恍惚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在空寂的大宅子里,除了偶尔有些面生的丫头来给我送饭,便鲜少有人来。

  也许是把老爷气狠了。

  他好久没再召我伺候。

  可我也没有见到殷管家。

  他消失的时间比老爷还要久。

  天逐渐暖和了起来,这在陵川城里意味着更舒适的气候更多的光照。可在太行山里,这只意味着殷宅上空飘着的雪成了雨,一下起来就是好些日子,不可断绝。

  在雨里,六姨太回来了,还是那副慵懒的姿态,偶尔听见她永远唱不完的调子。

  在雨里,后山去了家丁,新修了几位姨太太的坟,七姨太、八姨太,还有柳心的,都修了起来。

  其实他们来问过我要不要给碧桃立碑。

  我拒绝了。

  这样就很好,自由自在的,没有肉身,何必立碑。

  可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像是一场凌迟。

  起初不觉得那么痛,只觉得不真实,忍忍就过去了。

  可床上的被褥是碧桃给我缝好的。

  桌上的那个汤婆子里冷掉的炭是他前一日新加。

  五斗柜上摆着两盒小玩意儿,是他挑给三斤的。

  还有门口的花瓶,插着两只他折下的腊梅,说要养护,如今却已经没了水。

  然后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碧桃再也回不来。

  于是痛彻心扉。

  *

  再见殷涣是在早春的一个午后。

  膝盖上的伤养好了,可无所事事,连话也懒得说。

  有人来给我送饭,我以为是碧桃,等看到来人,才想起来碧桃已经没了。

  “大太太吃饭了。”她对我说。

  我没有理睬她,丫头便出去了,同人在房檐下道:“大太太还是不肯吃饭。”

  “好,你去吧,我来。”似乎是殷涣的声音。

  可我没有在意,在榻上翻了翻身,便在昏暗的雨中迷糊地睡了过去。

  又过了片刻,朦朦胧胧地听见有人进来,落座在我对面。

  我迷离地抬起眼皮去看。

  是多日不曾见的殷涣。

  他比前些日子显得精瘦了起来,因了这份精瘦,眉骨突出压着眼眶,让他一双淡色的眸子里带着锐利的光。

  他仔细打量我,蹙眉叹息却道:“大太太瘦了。”

  我只看他,便什么都想了起来,那些在陵江边上没流完的泪,全都涌出。

  他抬手想要擦拭我的泪,我把他的手一把拍开。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在!”

  他沉默。

  我又追问:“你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不在!”

  这一次他一向冰冷的眉目微微颤动,想要把我拥入怀中,我在他怀里挣扎,捶打他,踢他。

  “你走!你走!”我怨恨道,“我不想见你!”

  他纹丝不动,直到将我紧紧抱住。

  我气急了,拽着他衣领,一口就咬住了他的肩膀。

  他任由我咬。

  “衣服太厚,等我脱了,随你咬。”他道。

  我猛捶了他好几下,他依旧不肯松手,到最后我自己没了力气,靠在他肩头默默落泪。

  “你去哪儿了?”我哽咽着问他,“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我那天……”

  “知道。”他轻声说,抚摸我的后背,又重复了一次,“我都知道。大太太怨我是应该的。”

  “你为什么不出现,你帮了八姨太,还救了三斤……为什么不能帮帮碧桃。”我捂住脸哭着问他。

  殷涣沉默了片刻。

  “老族正一直有些不安分的心思,殷文成年后更是如此。”殷涣说,“三斤的事本来应该消停了,他们却挑了事一直不肯罢休,又和茅家私下里联了手……让老爷很为难。”

  他擦拭我的泪。

  “不瞒大太太,这次若老爷出现,哪怕是我出现,他们便会想办法夺老爷的权。真让他们得逞,不光是殷家巨额的财富,还有山里的机械厂,都会成了别人的。”殷涣对我说,“大太太能明白我说什么吗?”

  我明白了一些。

  可不足够。

  “所以,殷文……文少爷最开始勾引碧桃就是带着这般的心思。”

  殷涣犹豫了一下:“不清楚,但结果总归是这般。”

  “所以碧桃就合该死吗?”

  他不说话。

  “他只是执迷不悟,爱了个人渣。他是糊涂,是傻但他罪不至死啊……”我落泪。

  凭什么呢?

  碧桃什么也不是。

  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尘埃,做了一个不守规矩的不安分的美梦。

  却稀里糊涂地陷入了湍急,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我无法明白。

  殷管家沉默抚摸我的后背,似是叹息一声道:“本来想就这样瞒着大太太的。可你这般……罢了。我带你去见碧桃。”

  我有些恍惚:“你、你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次:“碧桃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