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开了,殷文下了车,又同里面什么人说笑。
碧桃的事情过去不过一周。
他脸上没有留下任何一丝的愧疚与哀伤,与世间所有薄情寡义的男人没有任何分别。
正移开视线,就看到另一侧车门也开了,二少爷……不,茅俊人下了车。
他依旧穿着一身朴素的长衫,戴着金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他本在与殷文讲话,颇为熟稔,推了推眼镜,又瞧见了我,惊喜地同我打招呼。
殷涣问我:“要过去叙叙旧吗?”
我记得殷文的话,他说过殷衡快倒台了,说茅家会出手,说自己会成为下一任家主。
我指尖泛出了冷意。
“不去。”我低声道,“不用去了……”
*
接待我们的是刘诗云。
她一改上次的喜悦活泼,只穿着身黑色的棉袄裙,左胸别了朵白色的假玉兰花,彩带上写着副校长三个字。
她看看我身后问:“茅先生……赵香菱校长她是不是还在后面
等下就到?”
我一时语塞,好半天才道:“老爷只让我一人来。”
刘诗云眼神里的亮光暗了暗,她犹豫了一下说:“殷家有电话吗?从这里打个电话去请她,她现在赶来也来得及的。”
我摇了摇头。
“或者……或者我们安排车上山,来去也很快。”她又说。
我不敢看她那殷切的眼神,硬着头皮说:“她、她不会来了。”
刘诗云眼里的光终于完全熄灭了。
她给我别了一个嘉宾的彩带在领上,道:“谢谢茅先生。”
她走了,去迎下一位嘉宾。
我站在楼道拐角处看她的背影。
殷管家在我身后道:“大太太应该告诉她三姨太的实情。”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小声回他。
下一刻,我便瞧见几个人簇拥着殷文一并来了刘诗云面前,刘诗云的脸色一下惨白了。
“妈……”她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殷文,对其中一个中年女人喊了一声。
“诗云,这就是殷家的文少爷。”刘母满脸红光瞧着殷文,丝毫没察觉女儿的不对劲,“你别派彩带了,找个清静处,与文少爷好好谈谈。”
“可我不……”刘诗云拒绝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刘母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刘母勉强笑着对她说,“这可是殷家的公子,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对象。我托茅二少爷的关系才得以结识。快去!”
刘诗云脸色惨白地带着殷文在上了楼。
我犹豫了一下,便跟了上去。
学校是个三层小红楼,刘诗云与殷文上了三楼,我与殷涣没有上去,在二楼楼梯拐角处,能隐约地听到只言片语。
殷文说:“我家里已有一妻一妾,但你是读过大学,不委屈你,进门就让你做平妻。”
殷文又说:“什么?事业?女人还要什么事业,回家生孩子才是正途。”
殷文还笑道:“实话说吧,要不是你搞了这女子高中获得赞誉一片,我也不会想着娶你。等你嫁给我后,我准你继续当老师教书。但是这女子高中副校长的职务,要让给我来做。”
终于我听见了刘诗云的声音。
“我拒绝。”刘诗云声音有些缥缈。
“你说什么?”
“我拒绝。”这一次刘诗云又道,“请回吧。”
殷文口不择言起来:“你倔什么呀。看不上我难道你想嫁给殷衡那个怪癖?……等下,旧陵川女中那个校长,赵香菱,你听说过吧?”
刘诗云本来似乎要走了,却脚步一顿:“她是我的恩师。你、你认识她?”
“哼,当年不也说是什么陵川第一才女吗,傲得很,还不是低头嫁给殷衡做了三姨太。才嫁过来没两天就被殷衡逼疯,跳崖死了。”
“你说……什么?”刘诗云声音抖了起来,“你说校长她死了?”
“就在本家门口的悬崖上跳下去的。虽然天黑,但是我从西堡这边看得清清楚楚。你竟然不知道?”
*
殷文没有能够“收服”刘诗云。
我听见他破口大骂:“我告诉你,嫁不嫁真不由得你!你父母昨天收了我殷文的聘礼,你就是我的女人!今天正好所有陵川有头有脸的人都在,一会儿便宣布我们订婚!”
他气冲冲地下了楼。
看见我与殷涣,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才离开。
楼上的刘诗云半天没有传出声音来,操场上却响起了欢快的音乐。
彩带从空中飘落。
人们已经聚集在了主席台前。
“开学剪彩的时间到了。”殷管家在我身后说,“我们也去吧,大太太。”
“好。”我轻声说。
往下走了半层,依然没有听见刘诗云的脚步声。
仰头去看,楼梯的缝隙里,也没有人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充斥心头,我转身快跑冲了上去,殷涣跟着我也上了楼。
三楼上空空荡荡,不见刘诗云。
在角落里,通往天台的那个口子开了,风正呼呼地往下灌。
我攀住梯子,艰难爬上了天台,穿着黑衣的刘诗云正站在屋顶边缘,她的头发散开了,随风而舞。
我大喊一声:“刘诗云!”
她回头看我。
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了陵江边的碧桃,一时间就刺痛了我的心。
接着她便从楼上跳了下去。
我在这一刻根本来不及多想,用从未想象过的速度冲到了边缘,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撕裂的剧痛传来,我没有松手,下一瞬人体下落的惯性一下子把我也拽出了房顶,天旋地转,我像是要下落,却在最后一刻被将将赶来的殷涣一把按住了腿,拽住了腰。
世间颠倒了过来。
我看见头顶那些人发现了我们,发出了惊恐的声音。
“殷涣!殷涣!”我惊恐地喊他。
“我在。”殷涣的声音也绷得很紧,然后我被缓缓提了上去,接着殷涣在我身侧一把也抓住了刘诗云的胳膊。
“刘诗云,你不要做傻事。”我急道,“人活着什么都好办!”
刘诗云仰头看我。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自救,还在缓慢下落,即将要滑出我们两个人的掌心。
即便如此,殷涣还是紧紧抓着她。
我瞧见殷涣的衣服被粗糙的屋顶撕裂,胳膊蹭得鲜血直流,他额头青筋突出,几乎是使出了全力。
在这样的奋力中,他挤出一句话:“赵香菱!还活着!”
刘诗云愣了一下,无所谓地笑了笑:“是吗,那太好了。”
下一刻,我的掌心一空,刘诗云落了下去。
像是一只鸟儿那样,无声无息地坠落地面。
我怔怔地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殷涣猛地把我揽在怀里,捂住了我的眼睛。
“不要看。”他说,“淼淼,不要看。”
【作者有话说】
没死。
第63章 救世良药
刘诗云没有死。
小红楼本就低矮,三层也没有多高,被我们抓了那一下,更是减少了缓冲。
救护车来得及时,送到医院里抢救后,断了腿,但人命是保了下来。
医院里一片混乱。
我带着殷涣在一楼的病房里做简单的包扎,听见刘母哭着喊着心疼女儿,又追着要离开的殷文问:“文少爷,文少爷,您别走啊!”
殷文没好气道:“不走干什么?等着我给你们残废女儿养老?要不是陵川女中的副校长还有点价值,你以为她攀得上殷家?!”
我还要再听,脸却被殷涣掰了回来。
“大太太怎么不关心关心殷涣?”他坐在病床上,仰头看我,脸上有几分憔悴,显出些可怜劲来,“殷文比我值得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