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72)

2026-01-11

  车门开了,殷文下了车,又同里面什么人说笑。

  碧桃的事情过去不过一周。

  他脸上没有留下任何一丝的愧疚与哀伤,与世间所有薄情寡义的男人没有任何分别。

  正移开视线,就看到另一侧车门也开了,二少爷……不,茅俊人下了车。

  他依旧穿着一身朴素的长衫,戴着金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他本在与殷文讲话,颇为熟稔,推了推眼镜,又瞧见了我,惊喜地同我打招呼。

  殷涣问我:“要过去叙叙旧吗?”

  我记得殷文的话,他说过殷衡快倒台了,说茅家会出手,说自己会成为下一任家主。

  我指尖泛出了冷意。

  “不去。”我低声道,“不用去了……”

  *

  接待我们的是刘诗云。

  她一改上次的喜悦活泼,只穿着身黑色的棉袄裙,左胸别了朵白色的假玉兰花,彩带上写着副校长三个字。

  她看看我身后问:“茅先生……赵香菱校长她是不是还在后面

  等下就到?”

  我一时语塞,好半天才道:“老爷只让我一人来。”

  刘诗云眼神里的亮光暗了暗,她犹豫了一下说:“殷家有电话吗?从这里打个电话去请她,她现在赶来也来得及的。”

  我摇了摇头。

  “或者……或者我们安排车上山,来去也很快。”她又说。

  我不敢看她那殷切的眼神,硬着头皮说:“她、她不会来了。”

  刘诗云眼里的光终于完全熄灭了。

  她给我别了一个嘉宾的彩带在领上,道:“谢谢茅先生。”

  她走了,去迎下一位嘉宾。

  我站在楼道拐角处看她的背影。

  殷管家在我身后道:“大太太应该告诉她三姨太的实情。”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小声回他。

  下一刻,我便瞧见几个人簇拥着殷文一并来了刘诗云面前,刘诗云的脸色一下惨白了。

  “妈……”她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殷文,对其中一个中年女人喊了一声。

  “诗云,这就是殷家的文少爷。”刘母满脸红光瞧着殷文,丝毫没察觉女儿的不对劲,“你别派彩带了,找个清静处,与文少爷好好谈谈。”

  “可我不……”刘诗云拒绝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刘母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刘母勉强笑着对她说,“这可是殷家的公子,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对象。我托茅二少爷的关系才得以结识。快去!”

  刘诗云脸色惨白地带着殷文在上了楼。

  我犹豫了一下,便跟了上去。

  学校是个三层小红楼,刘诗云与殷文上了三楼,我与殷涣没有上去,在二楼楼梯拐角处,能隐约地听到只言片语。

  殷文说:“我家里已有一妻一妾,但你是读过大学,不委屈你,进门就让你做平妻。”

  殷文又说:“什么?事业?女人还要什么事业,回家生孩子才是正途。”

  殷文还笑道:“实话说吧,要不是你搞了这女子高中获得赞誉一片,我也不会想着娶你。等你嫁给我后,我准你继续当老师教书。但是这女子高中副校长的职务,要让给我来做。”

  终于我听见了刘诗云的声音。

  “我拒绝。”刘诗云声音有些缥缈。

  “你说什么?”

  “我拒绝。”这一次刘诗云又道,“请回吧。”

  殷文口不择言起来:“你倔什么呀。看不上我难道你想嫁给殷衡那个怪癖?……等下,旧陵川女中那个校长,赵香菱,你听说过吧?”

  刘诗云本来似乎要走了,却脚步一顿:“她是我的恩师。你、你认识她?”

  “哼,当年不也说是什么陵川第一才女吗,傲得很,还不是低头嫁给殷衡做了三姨太。才嫁过来没两天就被殷衡逼疯,跳崖死了。”

  “你说……什么?”刘诗云声音抖了起来,“你说校长她死了?”

  “就在本家门口的悬崖上跳下去的。虽然天黑,但是我从西堡这边看得清清楚楚。你竟然不知道?”

  *

  殷文没有能够“收服”刘诗云。

  我听见他破口大骂:“我告诉你,嫁不嫁真不由得你!你父母昨天收了我殷文的聘礼,你就是我的女人!今天正好所有陵川有头有脸的人都在,一会儿便宣布我们订婚!”

  他气冲冲地下了楼。

  看见我与殷涣,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才离开。

  楼上的刘诗云半天没有传出声音来,操场上却响起了欢快的音乐。

  彩带从空中飘落。

  人们已经聚集在了主席台前。

  “开学剪彩的时间到了。”殷管家在我身后说,“我们也去吧,大太太。”

  “好。”我轻声说。

  往下走了半层,依然没有听见刘诗云的脚步声。

  仰头去看,楼梯的缝隙里,也没有人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充斥心头,我转身快跑冲了上去,殷涣跟着我也上了楼。

  三楼上空空荡荡,不见刘诗云。

  在角落里,通往天台的那个口子开了,风正呼呼地往下灌。

  我攀住梯子,艰难爬上了天台,穿着黑衣的刘诗云正站在屋顶边缘,她的头发散开了,随风而舞。

  我大喊一声:“刘诗云!”

  她回头看我。

  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了陵江边的碧桃,一时间就刺痛了我的心。

  接着她便从楼上跳了下去。

  我在这一刻根本来不及多想,用从未想象过的速度冲到了边缘,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撕裂的剧痛传来,我没有松手,下一瞬人体下落的惯性一下子把我也拽出了房顶,天旋地转,我像是要下落,却在最后一刻被将将赶来的殷涣一把按住了腿,拽住了腰。

  世间颠倒了过来。

  我看见头顶那些人发现了我们,发出了惊恐的声音。

  “殷涣!殷涣!”我惊恐地喊他。

  “我在。”殷涣的声音也绷得很紧,然后我被缓缓提了上去,接着殷涣在我身侧一把也抓住了刘诗云的胳膊。

  “刘诗云,你不要做傻事。”我急道,“人活着什么都好办!”

  刘诗云仰头看我。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自救,还在缓慢下落,即将要滑出我们两个人的掌心。

  即便如此,殷涣还是紧紧抓着她。

  我瞧见殷涣的衣服被粗糙的屋顶撕裂,胳膊蹭得鲜血直流,他额头青筋突出,几乎是使出了全力。

  在这样的奋力中,他挤出一句话:“赵香菱!还活着!”

  刘诗云愣了一下,无所谓地笑了笑:“是吗,那太好了。”

  下一刻,我的掌心一空,刘诗云落了下去。

  像是一只鸟儿那样,无声无息地坠落地面。

  我怔怔地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殷涣猛地把我揽在怀里,捂住了我的眼睛。

  “不要看。”他说,“淼淼,不要看。”

  【作者有话说】

  没死。

 

 

第63章 救世良药

  刘诗云没有死。

  小红楼本就低矮,三层也没有多高,被我们抓了那一下,更是减少了缓冲。

  救护车来得及时,送到医院里抢救后,断了腿,但人命是保了下来。

  医院里一片混乱。

  我带着殷涣在一楼的病房里做简单的包扎,听见刘母哭着喊着心疼女儿,又追着要离开的殷文问:“文少爷,文少爷,您别走啊!”

  殷文没好气道:“不走干什么?等着我给你们残废女儿养老?要不是陵川女中的副校长还有点价值,你以为她攀得上殷家?!”

  我还要再听,脸却被殷涣掰了回来。

  “大太太怎么不关心关心殷涣?”他坐在病床上,仰头看我,脸上有几分憔悴,显出些可怜劲来,“殷文比我值得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