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81)

2026-01-11

  我在人群中看见了缺了左腿的荣阮。

  看见了流着血泪的徐暖。

  看见了被掐死的大太太殷水莲。

  看见被杖责致死的巧儿。

  还有从墙上一跃而下的柳心。

  我越来越怕,越来越恐惧,在人群中越走越快,我推开那些死气沉沉的人偶,像是推开无数雾障。

  然后我看见了——

  他就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眉眼深邃,皮肤苍白中泛青,像是从未曾晒过什么太阳。

  那双浅色的眸子如今没有看着我。

  轻轻合拢。

  像是睡过去了一样。

  像是下一刻就要醒来。

  在他的胸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红色的墨迹狷狂地写着他的名字——

  【殷涣】。

  我颤抖着想要触碰他,我想要唤醒他,我张开嘴,好半天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啊。”我轻轻说了一句,似乎是叹息,又像是挽歌。

  下一刻,那些惊惧恐惧终于充盈,像是火山一般从胸腔爆发。

  “啊啊啊啊啊——!”

  *

  我跌跌撞撞地从祠堂的大门中冲了出来。

  伞丢了。

  我在雨中狂奔。

  眼前一片模糊。

  所有的黑暗里都像是藏满了魑魅,要吃人一般,让人惊恐不已。

  可很快地,我看到了黑夜中的一盏提灯从远处缓缓而来。

  几乎是本能地我冲了上去,一把扑在了他的怀里。

  我浑身发抖。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我聆听他的胸腔,里面是稳定有力的心跳。

  几乎是一瞬间,我松了口气,泪便奔涌了出来,我哭着对他倾诉了:“你没事!你没事……吓死我了……你不知道,我在祠堂里面看到了什么,你不知道……”

  他如往常那样,轻轻擦拭我的眼泪。

  似有怜悯。

  “我知道。”他轻轻地开口,“我当然知道大太太会在祠堂看到什么……所以我一直劝你不要去。”

  他的语气有些陌生,像是他,又似乎像是另外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下一刻,拐杖的手柄抵在了我的脸颊,轻轻压了压。

  “可我的大太太……从来不守规矩。”他凉薄地说,“不是吗?”

  雨砸在我肩膀上,痛得人发麻。

  我在雨中后退了一步。

  看清了来人。

  他穿着一身只有老爷才会穿的洋装,脚上的皮鞋在雨地里发亮,左手把玩着独属于老爷的拐杖——就是这副拐杖,刚刚拍打过我的脸颊。

  可他……

  明明长着一张殷涣的脸。

  “殷……殷涣。”我眼前模糊了起来,哽咽着喃喃,“殷涣……”

  他笑了笑。

  老爷冰冷地笑了笑。

  “没什么殷涣。”他说,“只有老爷。”

 

 

第70章 荒唐

  闷雷声从遥远的天边滚滚而来。

  把那些黑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一些。

  老爷还站在那里,怜悯地看着我。

  “淼淼,老爷不骗人。”他对我说。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贴在了夹道边,泪一直落下,糊住了我的眼。

  我看他。

  我看不清他。

  “你……”声音艰难地被我挤出嗓子便散在了风中,“你瞎说……你瞎说!”

  我转身与他擦肩而过,冲向了那些院子,跑出老远,那个人没来追我……

  老爷在雨雾中,撑着拐杖,静静地看着我离去。

  我跑了起来。

  我在偌大的殷宅里寻找一个人。

  我执拗地认为他还在,他只是没来。也许在下一个拐角,下一个夹道,在某扇门后,某个院落中……

  我能看见他提灯向我走来的身影。

  我能毫无顾忌地扑入他的怀中,倾诉我所有的委屈和恐惧,接受他毫无保留地安抚与珍爱。

  可我失败了。

  我耗尽了全部的体力。

  打开了所有不曾打开的门。

  走过了所有的青石板。

  这个人没有出现过……也许他从未曾出现过。

  这个宅子里,没有任何关于他存在的痕迹,荒唐到仿佛数月来的相处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美梦。

  我停下了脚步。

  不是的。

  还是有的……他存在过的证据。

  *

  雨打湿了我,我犹如落汤鸡般狼狈不堪地站在了那旮旯的小门外。

  是管家的屋子。

  他说过的,他从小就住在这里。

  我见过的,那屋子里有他睡过的床、用过的家具、穿过的衣服……

  我走近那扇低矮的门。

  抖着手碰了碰,却没有勇气推开。

  下一刻,有人从背后搂住了我的腰。

  老爷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就知道你在这里。”

  我吓得要躲,他把我紧紧锁死在怀中。

  “犹豫什么?”老爷问我,“不敢进去看?怕里面其实什么也没有?”

  我痛的忍不住抽泣了一声。

  “不怕了,乖乖……以后都不用怕了。你不敢做的事,老爷替你做。你不敢开的门,老爷帮你开。”老爷哄我。

  他话音未落,拐杖已经抬了起来,使劲一顶,那小门就让拐杖推开,露出了里面的样子。

  下一刻他松开手,我便被推入了小门。

  外面的雨噼啪作响,可里面却寂静干燥。

  我怔怔站在那里,一时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屋里还是那样。

  和除夕那夜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薄被叠在床头。

  衣服挂在床位。

  那盒装了馓子的食盒,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摆在中间的小桌上。

  像是很快,屋子的主人就会回来。

  屋子里到处都是殷涣的气息。

  我不由自主地扑过去,跪倒在了床榻边,抱住了他的衣服,死死抱在怀里……

  这一切……

  就是殷涣曾经存在过的,唯一的痕迹。

  身后传来响动。

  是老爷随后进来,站在远远的黑暗中注视着我

  我不敢看他。

  可怀里的衣服总让我生出无端的希望。

  老爷并没有打算怜悯我,叹息了一声:“大太太好可怜……可你等不到殷涣了。”

  我不敢再去看那个人影,只觉得多看一眼,就痛彻心扉地喘不过气,紧紧闭眼把脸埋在殷涣的衣物中抽泣。

  我爬过去,抱住了老爷的腿,哭着求他:“老爷,我知道错了。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把殷涣还给我……还给我……”

  老爷任由我哀求,无动于衷。

  “大太太不奇怪吗?为什么殷涣的屋子,恰好在老爷的院子背后?”老爷声音冷了下来。

  我急促摇头,小声求他:“别、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可你得知道。”老爷拽住了我的衣领,一把将我提了起来,我下意识抬眼惊惧地看他,殷涣的脸便落入眼帘。

  我惨叫一声,要把头往殷涣的衣服里埋,老爷再不给我这样的机会。

  “你得知道。”他盯着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凶狠。

  接着老爷拽着我绕到床的侧面,冲着那落地镜猛地一脚踹过去,那西洋镜瞬间破碎,露出了里面的暗道。

  他根本不停,拽着我就往里走。

  我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在黑暗中摔倒,却很快穿过了那暗道,被老爷一把扔在了地上。

  屋子里开始是黑的。

  接着啪的一声,一下子灯火通明。

  刺得我眼前发花。

  “认得吗?”老爷狠狠地问我。

  很快地,我看清了整间屋子。

  是老爷的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