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群中看见了缺了左腿的荣阮。
看见了流着血泪的徐暖。
看见了被掐死的大太太殷水莲。
看见被杖责致死的巧儿。
还有从墙上一跃而下的柳心。
我越来越怕,越来越恐惧,在人群中越走越快,我推开那些死气沉沉的人偶,像是推开无数雾障。
然后我看见了——
他就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眉眼深邃,皮肤苍白中泛青,像是从未曾晒过什么太阳。
那双浅色的眸子如今没有看着我。
轻轻合拢。
像是睡过去了一样。
像是下一刻就要醒来。
在他的胸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红色的墨迹狷狂地写着他的名字——
【殷涣】。
我颤抖着想要触碰他,我想要唤醒他,我张开嘴,好半天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啊。”我轻轻说了一句,似乎是叹息,又像是挽歌。
下一刻,那些惊惧恐惧终于充盈,像是火山一般从胸腔爆发。
“啊啊啊啊啊——!”
*
我跌跌撞撞地从祠堂的大门中冲了出来。
伞丢了。
我在雨中狂奔。
眼前一片模糊。
所有的黑暗里都像是藏满了魑魅,要吃人一般,让人惊恐不已。
可很快地,我看到了黑夜中的一盏提灯从远处缓缓而来。
几乎是本能地我冲了上去,一把扑在了他的怀里。
我浑身发抖。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我聆听他的胸腔,里面是稳定有力的心跳。
几乎是一瞬间,我松了口气,泪便奔涌了出来,我哭着对他倾诉了:“你没事!你没事……吓死我了……你不知道,我在祠堂里面看到了什么,你不知道……”
他如往常那样,轻轻擦拭我的眼泪。
似有怜悯。
“我知道。”他轻轻地开口,“我当然知道大太太会在祠堂看到什么……所以我一直劝你不要去。”
他的语气有些陌生,像是他,又似乎像是另外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下一刻,拐杖的手柄抵在了我的脸颊,轻轻压了压。
“可我的大太太……从来不守规矩。”他凉薄地说,“不是吗?”
雨砸在我肩膀上,痛得人发麻。
我在雨中后退了一步。
看清了来人。
他穿着一身只有老爷才会穿的洋装,脚上的皮鞋在雨地里发亮,左手把玩着独属于老爷的拐杖——就是这副拐杖,刚刚拍打过我的脸颊。
可他……
明明长着一张殷涣的脸。
“殷……殷涣。”我眼前模糊了起来,哽咽着喃喃,“殷涣……”
他笑了笑。
老爷冰冷地笑了笑。
“没什么殷涣。”他说,“只有老爷。”
第70章 荒唐
闷雷声从遥远的天边滚滚而来。
把那些黑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一些。
老爷还站在那里,怜悯地看着我。
“淼淼,老爷不骗人。”他对我说。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贴在了夹道边,泪一直落下,糊住了我的眼。
我看他。
我看不清他。
“你……”声音艰难地被我挤出嗓子便散在了风中,“你瞎说……你瞎说!”
我转身与他擦肩而过,冲向了那些院子,跑出老远,那个人没来追我……
老爷在雨雾中,撑着拐杖,静静地看着我离去。
我跑了起来。
我在偌大的殷宅里寻找一个人。
我执拗地认为他还在,他只是没来。也许在下一个拐角,下一个夹道,在某扇门后,某个院落中……
我能看见他提灯向我走来的身影。
我能毫无顾忌地扑入他的怀中,倾诉我所有的委屈和恐惧,接受他毫无保留地安抚与珍爱。
可我失败了。
我耗尽了全部的体力。
打开了所有不曾打开的门。
走过了所有的青石板。
这个人没有出现过……也许他从未曾出现过。
这个宅子里,没有任何关于他存在的痕迹,荒唐到仿佛数月来的相处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美梦。
我停下了脚步。
不是的。
还是有的……他存在过的证据。
*
雨打湿了我,我犹如落汤鸡般狼狈不堪地站在了那旮旯的小门外。
是管家的屋子。
他说过的,他从小就住在这里。
我见过的,那屋子里有他睡过的床、用过的家具、穿过的衣服……
我走近那扇低矮的门。
抖着手碰了碰,却没有勇气推开。
下一刻,有人从背后搂住了我的腰。
老爷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就知道你在这里。”
我吓得要躲,他把我紧紧锁死在怀中。
“犹豫什么?”老爷问我,“不敢进去看?怕里面其实什么也没有?”
我痛的忍不住抽泣了一声。
“不怕了,乖乖……以后都不用怕了。你不敢做的事,老爷替你做。你不敢开的门,老爷帮你开。”老爷哄我。
他话音未落,拐杖已经抬了起来,使劲一顶,那小门就让拐杖推开,露出了里面的样子。
下一刻他松开手,我便被推入了小门。
外面的雨噼啪作响,可里面却寂静干燥。
我怔怔站在那里,一时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屋里还是那样。
和除夕那夜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薄被叠在床头。
衣服挂在床位。
那盒装了馓子的食盒,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摆在中间的小桌上。
像是很快,屋子的主人就会回来。
屋子里到处都是殷涣的气息。
我不由自主地扑过去,跪倒在了床榻边,抱住了他的衣服,死死抱在怀里……
这一切……
就是殷涣曾经存在过的,唯一的痕迹。
身后传来响动。
是老爷随后进来,站在远远的黑暗中注视着我
我不敢看他。
可怀里的衣服总让我生出无端的希望。
老爷并没有打算怜悯我,叹息了一声:“大太太好可怜……可你等不到殷涣了。”
我不敢再去看那个人影,只觉得多看一眼,就痛彻心扉地喘不过气,紧紧闭眼把脸埋在殷涣的衣物中抽泣。
我爬过去,抱住了老爷的腿,哭着求他:“老爷,我知道错了。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把殷涣还给我……还给我……”
老爷任由我哀求,无动于衷。
“大太太不奇怪吗?为什么殷涣的屋子,恰好在老爷的院子背后?”老爷声音冷了下来。
我急促摇头,小声求他:“别、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可你得知道。”老爷拽住了我的衣领,一把将我提了起来,我下意识抬眼惊惧地看他,殷涣的脸便落入眼帘。
我惨叫一声,要把头往殷涣的衣服里埋,老爷再不给我这样的机会。
“你得知道。”他盯着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凶狠。
接着老爷拽着我绕到床的侧面,冲着那落地镜猛地一脚踹过去,那西洋镜瞬间破碎,露出了里面的暗道。
他根本不停,拽着我就往里走。
我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在黑暗中摔倒,却很快穿过了那暗道,被老爷一把扔在了地上。
屋子里开始是黑的。
接着啪的一声,一下子灯火通明。
刺得我眼前发花。
“认得吗?”老爷狠狠地问我。
很快地,我看清了整间屋子。
是老爷的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