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这里,殷涣抱着我安抚我,告诉我老爷已经走了,走得匆忙,甚至落下了拐杖。
整个殷宅……只有老爷的寝室有电灯。
我还有些诧异,当时为什么老爷离开得那么快。
原来……
原来没有什么殷涣。
只有老爷。
从头到尾,只有老爷。
“淼淼,这全然怪你。”老爷说,“其实你喜欢殷涣,老爷再继续扮作他陪陪你,也不是不行。可你……怎么能要和他私奔呢?”
老爷半蹲下来,捏着我的下巴抬起,仔细打量,仿佛在欣赏我脸上的泪。
“你是老爷的大太太,你忘了吗?”他说,“你是我殷衡的人。”
他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的发丝,急迫地亲吻我的额头。
“你让老爷怎么办?嗯?”他轻声问我,“老爷心疼你极了,你却为了个假人,那么想要离开老爷,老爷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道:“老爷只好让他消失。”
于是殷涣,像是一个美丽的泡沫。
轻轻一声,消失了。
“这没有关系。淼淼还有老爷。”他用一种令人窒息的溺爱的语气哄我,“老爷会一直陪着你。”
“可我不喜欢你。”
我听见自己小声说。
老爷的动作一僵。
我的声音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敢看他,紧紧闭着眼,浑身发抖,我怕得要死。
我不知道我怕什么。
天然的畏惧早就刻在了骨子里,让我无时无刻都不由自主地想要驯顺地向他低头。
但我还是用荒腔走板的声音艰难地说:“我喜欢殷涣。”
我喜欢的人……
是殷涣。
是那个在我绝望的时候为我披上披风的人。
是那个虽然冷冰冰的,却还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我的人。
是那个在每一个风雨之夜为我遮风挡雨的人。
老爷的拥抱猛地变成了牢笼,紧紧地把我钳在他怀里,勒得我骨头发痛,紧紧贴在他胸腔。
“没什么殷涣。”老爷盯着我挤出一句话来,“殷涣一直是我假扮的!”
我摇了摇头,气若游丝地小声重复了一次:“我喜欢的人……是殷涣。”
老爷笑了一声。
“哈。”
然后他爆发出了一连串疯狂的笑声,每一声都震得我发抖。
“哈哈哈哈哈——”
他像是听见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喜欢殷涣。哈哈哈……你喜欢殷涣?!”
他掐着我的下巴逼我睁眼,盯着我笑,然后那些疯狂的笑意渐渐沉了下去,隐匿在了凶狠的眼神后。
末了,他声音低沉了下去,悄然问我:“你喜欢他什么?你问问你自己,你真的喜欢他……还是说……只是老爷施舍给你的一场幻觉?”
“什么、什么意思……”
他把我抱着,在罗汉榻上落座,握着我的手,吻了吻我的指尖:“让我给大太太讲个故事吧。”
我刚聚拢的勇气在他这样笃定的反问中忽然就消散了。我突然不想听他接下来要告诉我的事。
可老爷并不打算放过我。
他像是猛禽,蛰伏很久很久,只为给猎物致命一击。
“茅成文自从攀附权贵后,就很不安分。总在陵川地界挑衅殷家,让人恼火。”他说,“我便想了个点子,我想,如果我要娶他的儿子,他便会不堪羞辱,露出破绽。可没想到……”
*
可没想到,茅成文城府极深。
对这样的羞辱容忍了下来,还想出了认干儿子送到殷家府上的招数。
一个下九流的男妾成了殷家家主的大太太。
再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情了。
可殷衡比他更能忍,竟然应下了这样离奇的婚事,只为看看茅成文打算如何出招。
于是扮作了管家,在接亲的路上,杀了探听消息的师爷,只留下好摆布的男妾。
*
他抚摸我的脸颊,开口道:“巫音之术……最早不是在外庄时才用在你身上的。”
我愣了愣。
老爷瞥我一眼。
“你以为那一次在温泉里……是你勾引了管家。”他道,“你胆子那么小,那么想要活下去,却做出那么大胆的事来,不觉反常吗?”
他贴在我的耳边悄声道:“我告诉你,最开始就是我以殷涣的身份,用巫音迷惑了你,勾引了你……让你春心荡漾,爱上了管家。”
奇怪得很。
明明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幻影,被击穿粉碎。
可我没有那么难过。
只是感觉冰冷的绝望,淹没了我的心。
我的泪奔涌而出。
老爷瞧我又露出那心疼极了的表情,他就那么抱着我在怀里吮吸我的眼泪,生怕它们落下。
*
忘了是怎么开始的。
在明亮的屋子里。
老爷把我打横放在了榻上。
他亲吻我纠缠我,像是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他那么的温柔。
让我分不清到底是谁吻我。
是殷衡……
还是殷涣?
我求他把灯关掉,这样在黑暗中,我也许能分辨出不同。
他却不肯。
他说我说过,要亮堂堂地,堂堂正正地做夫妻……
可这些话,我只和殷涣讲过。
我愈发地分不清他到底是谁。
“难过没关系,总会忘了的。”他一边起伏一边亲吻我的泪,“老爷心疼淼淼,什么都给淼淼。好不好?淼淼会忘了所有其他人,只跟老爷好,对不对?”
太荒唐了。
这人世间……太荒唐了。
第71章 花非花,雾非雾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被留在了老爷院里,甚至没有办法离开屋子,离开床榻。
他对我像是库房里那些永不见天日的金银,藏着掖着,还要封门挂锁,绝不让人觊觎。
他会逼我在最。。之时叫他的名字。
一开始恍惚间总是会叫错,老爷便会更猛烈地发疯,要了命地折腾人。
数不清的教训后,我终于学乖了。
他问我在看着谁,我说是老爷。
他问要我的人是谁,我说是老爷。
他问我喜欢的人是谁,我说是老爷。
老爷的怒火终于被我的驯顺暂时浇灭。
明明只是拙劣的谎话,他却信得厉害,肯施舍给我些喘息的间歇,虽然不放我走,已经搂着擦拭汗水,轻轻吻他喜欢的地方。
糟糕的是。
冰冷的唇和冰冷的拥抱,并没有让我真的将他与殷涣区分。
他的声音,他的胸膛,他的拥抱,甚至是他的眼神……都让我恍惚中会错认成管家。
我无比思念殷涣。
——即便殷涣从未存在过,也永远地离开。
这样的错乱,快要逼疯我。
遗憾,我竟没疯。
我有些羡慕柳心。
他比我幸运得多。
*
老爷的屋子与以往也有了很大的不同,永远亮着,没有一丝阴暗的角落。
被厚厚幔帐遮盖的屋子里,很难分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太能计算流逝的时间。
屋子里有钟,总会报时。
可我总是睡睡醒醒。
在老爷怀里昏睡过去。
又会在他怀里晕沉沉醒来。
有时候也会下雨,我能听见雨声。
偶尔也有人来,与老爷说些事,老爷便会去堂屋。
就如今日。
我在梦里被老爷折腾醒,屋子里大灯大亮地,刺得我睁不开眼,抬胳膊遮在眼上想要躲开光线。
他却不让,压着胳膊按在枕头上,不依不饶地追问:“是谁让淼淼这么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