署长与干事们自然眉开眼笑。
老爷似乎完全忘记了还站在一边的“新市长”,牵着我的手说:“回吧。”
茅俊人上前一步:“殷先生慢走。”
老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还想干什么?”
茅俊人和和气气笑着:“就算改了名字,玉人难道就不是我弟弟了?自然是要送上祝福……以及……”
他推了推眼镜。
“后日我上任市长的答谢宴,二位务必要来啊。”茅俊人自谦道,“陵川诸多事宜,还得指望您这样的名流富绅鼎力支持。”
老爷冷笑一声,拉着我离开。
“淼淼。”二少爷在后面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他。
他看着我,那个总是挂在脸上的温和的笑意冷了下去:“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新婚大礼,届时一并送你。”
我没有明白是什么样子的大礼。
下一刻,老爷已经拉着我离开。
回程路上,更多的人涌过来,追在车后面,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一个劲儿地喊着:“新婚大喜,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老爷静静听了一会儿,笑了一声,叫来领队那个我熟识的光头家丁:“赏。”
光头家丁应了一声,骑马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便见后面的家丁从怀里往出洒大洋。
一把把地,跟不要钱一样,在空中银光一晃,便落在地上。
然后打窝一般,一群人就涌过去争抢。
更多的人闻讯追上了车队。
酒肆里的不喝酒了,茶肆里的也不听书了,路边卖货的扛着箩筐,做生意的也都急匆匆关了张……更有那路上的闲人,路边的乞丐,甚至连巡警都涌了上来。
人群开始只是一条街。
后来便拥挤成了洪流,推搡着追着车队,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一路追着挤着,弯腰在地上捡钱,说着吉祥的恭维话。
可殷老爷撒钱的速度一点不慢,一路上毫不手软。那些钱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在今日全部挥霍掉似的。
像是故意的一般。
大洋撒完了,又从马背的箱笼往出淘银锭子,碎银子。
犹如水一样泼进了翻涌的人流,瞬间消失不见。
我活了十九年。
从未见过陵川城里这般的阵仗。
再活十九年。
也不一定能再见到这般的疯狂。
都说殷家家主“敛财成山,富可敌国”,从来只是谣传……直到今日,直到现在,才令人对这样的八个字,有了真切的实感。
老爷心情好极了,把我搂在怀里,把玩我的手指。
“茅俊人不是要当市长吗?”老爷道,“我让他知道市长不过是个纸糊的名头。谁有银子陵川人就跟谁走。”
他吻我,在我耳边呢喃道:“他那张脸,肯定气扭曲了,没有老爷的好看。淼淼以后不准回头看他,只准看我。”
我还在心疼那些撒出去的银子,震撼在刚才的大场面里。
猝不及防听到这样赌气的话,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爷眯了眼看我:“笑什么?不准看那个伪君子,只准看我。快说好。”
我哭笑不得起来。
“快说。”老爷又催促。
我点了点头:“好。”
老爷安静了下来,贪婪地盯着我,像是蓄势待发的蛇盯上了他的猎物。
下一刻,他按着我的后脑,急迫地亲上来,咬着我的嘴唇,凌乱地说:“淼淼,乖乖……你都不知道你穿西装多好看。早晨看见你这身,就不想让你出门……”
我以为老爷要在回去的路上办事。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把我抱在怀里,胸膛一个劲儿地起伏,最后他深深叹了口气,幽幽道:“淼淼,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我不懂老爷在说什么。
他不用如何对我,我一向是听话顺从的。
可这对于老爷,似乎并不够。
*
回到殷家大宅的时候,天色已晚。
下了马车便看到六姨太穿了身红色的旗袍,站在垂花门那里候着。
见了我们笑道:“快快快,都布置好了,久等二位新人了。”
穿过垂花门到了正堂的客厅。
里面早已候着照相馆的人。
座椅是都摆好的。
老爷要与我照新婚照。
我从未照过相,被收拾了一下面容便被领着与老爷并排坐着照了几张,然后他坐我站,我坐他站,也照了许多。
闪光灯让我有些局促,好一会儿才适应。
稀里糊涂地照完了双人照。
那照相馆的人问老爷:“东家,还照点别的吗?”
老爷说:“照全家福吧。”
他回头招呼六姨太。
六姨太扭扭捏捏地站在老爷身后:“什么呀,我就不用了吧。”
“要的。”老爷这话说得认真。
然后他又对墙边默默站立的盲老仆说:“盲叔,一起照一张。”
盲老仆沉默了一下,回了句:“是。”
他岣嵝着走过来,要站在后面。
老爷起身,把他按在了座位上。
盲叔吓了一跳:“使不得。”
老爷与我,与六姨太站在他身后,坚持道:“就这般,照吧。”
闪光灯闪起数次。
我忍不住避开那刺眼的灯光,侧过头去,却正好落入了老爷那双眸子中。
我恍惚中想起了在茅府上的初见。
他瞳色极浅,带了些灰蓝色,也冷冰冰地,如他整个人一样。
令人想起悬着的月光。
一如此时。
【作者有话说】
老爷是个场面人。
这是今日份加更。
元旦愉快。
第74章 一出好戏
待拍完了照片,便已经夜深了。
众人散去。
六姨太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天色,回头对我道:“大太太送送我吧。”
老爷脸色沉下来:“你自——”
六姨太一笑,打断了他话:“怎么了,我一个女流之辈,这黑天里回院子,不能找个人送了?”
她从未用这样咄咄逼人的语气开过口。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老爷盯着她半晌,似乎有些为难地蹙眉,过了半晌从下人手里拿了披风给我披上,勉强道:“去吧。”
白小兰笑了起来,对我说:“走吧,大太太。”
*
三月的天,确实还很有些凉意。
但是今夜没有下雨。
看得见一轮新月。
六姨太一路抬着头看。
我好久没有离开老爷,在这夹道闲逛,这会儿走着,觉得胸口一团沉甸甸的东西,略消散了,也随着她抬头很是看了一阵子。
“我小名儿便叫作月牙儿。”白小兰忽然道,“我和你说过没有?”
女子的闺名,没有道理同我讲。
再往下讲,就是十足的冒犯了。
“小兰姐……”我开口要阻止她说的话。
她却径直说了下去:“我本名白婵,我父亲叫作白泰清。大太太,你有没有听说过。”
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我思索了许久却没有什么线索,于是摇了摇头。
白小兰笑道:“果然,人的记忆总是短暂,只是十多年,陵川便再也没有人记得曾经显赫一时的白家。”
她这样的语调,让我有些不安起来。
“小兰姐,出了什么事吗?”我问她。
“也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我与你讲过那么多姨太太的过往,却从未提及过自己。”她又看看天上的月牙儿:“大太太,回去路还长,我便与你讲讲我的故事……”
*
白家祖上是汉人的大官,在京城里侍奉过三代帝王,赏了汉八旗,家底殷实,到白泰清这代才能够容得他挥霍无度,不愁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