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层小楼疏于维护,显得分外萧条。
殷家的车队穿过大门,被引导着往市政府里面去,瞧见门口站满了警卫,不是警察署的人,都是些真枪实弹的军人,面容严肃,与今日市政府的喜庆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下车的时候,白小兰笑了一声:“我们这位市长,今儿个是要唱一出大戏呀。”
*
茅市长的答谢宴也没算得上多与众不同。
茅俊人打扮得体体面面,上了台讲话,说自己得政府信任,要好好治理陵川,亦劝在座诸位,无论是乡绅还是名流都应该团结成城,共建新的陵川。
等他讲完了,便开了宴席。
一派祥和,好不热闹。
那些军人与富绅,喝了几杯就开始原形毕露,屋子里全是浓烈的酒气与烟味。
老爷坐在那里,手边放着拐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也有些人要上来攀交老爷,一杯酒端起还没说话,就让六姨太笑着挡了,攀谈几句后,便让六姨太喝下了肚子。
不到一会儿她便醉醺醺了。
宴席到了半场,便有戏班子出来唱戏。
于是气氛更热闹了一些。
我察觉到有人看我,回头寻找,在一扇玻璃门口瞧见了站着的茅俊人,他从那个角落与我对视,不知道站了多久。
“去吧。”老爷的声音传来。
我吓得连忙低下头:“老爷,我、我没有看他。”
“他看样子有话要同你说。”老爷摸着翡翠扳指,面无表情道,“去听听咱们这位新市长要怎么蛊惑你。”
老爷不像是阴阳。
我沉默了一下站起来,悄然离席。
玻璃门后是一个小小的休息室。
我推门进去,给他行礼:“二少爷,您有话要和我讲。”
茅俊人上下打量我,似乎有些心疼:“淼淼,你与殷衡结婚那天,我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
我沉默看他。
他又说:“我不是有意生气。我教了你那么多进步思想,还隐晦告诉了你,殷衡的真面目。他不就是假扮管家吗?结果,你还是与他正式结婚。我以为你冥顽不灵,自甘堕落……没想到是……”
他缓缓上前,仔细打量我,轻轻叹息一声。
“是他强迫你,对不对?我听说了。”他有些愧疚,“他只把你做奴隶关着,没有当作人。你……受苦了。但我现在有能力了,我可以救你。”
若是以前,他这般的态度,应会触动我。
可我见过他与殷文交好,又一手促进了刘诗云的苦难。
怎么会再落入他的谎言。
“二少爷,有话您请直说吧。”我与他讲。
茅俊人推了推眼镜,有些激动起来:“我以前只知道殷衡富有,却不知道这么有钱。你们结婚那天,他撒了无数银子出去。这只是殷家财产的九牛一毛!九牛一毛啊。”
他向我走来,步步紧逼,直到我靠在了墙上。
“你对殷衡顺从一些,多讨好一些,哄得他开心……男人都是这样,昏昏沉沉地就能说了实话。”
他激动万分,连那张斯文的脸都在抽搐:“只要得了殷家的财库,回头再灭了殷衡。从此你就自由了。”
“我……我不行。”我回他。
茅俊人又劝我:“淼淼,你明明最擅长这个,你在我爹那里不知道讨过多少好处。”
他那张斯文内敛的脸,因为贪婪而扭曲。
变得分外丑陋和滑稽。
我怔怔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茅俊人盯着我,缓缓问:“你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说一千道一万……在二少爷眼里,我终归不过是个卖腰的下贱玩意儿。”
我收了笑,向他鞠躬。
“二少爷,我谢谢你在茅家一时怜悯,教习了我识字。我铭记于心。”我道,“可有些事,我爱莫能助。告辞了。”
我绕过他,走到玻璃门口。
刚扶上门把手。
就听见茅俊人道:“你倒是挺硬气的。我现在劝你,是为了保你。你真以为,今天这答谢宴,殷衡和你,还能走得出去?!”
我没有再听他的叫嚣,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在老爷身边落座。
老爷看了我一眼,并没有询问,他摊开手掌,我顺从地把手放在他掌心,由他握住。
他有些满意,说了句:“乖。”
可下一刻,礼堂大门整个打开,之前在外站岗的军人便齐刷刷入内,将整个宴席围住。
台上的戏也不唱了。
周围的人也都惶惶不安,低声在问这是做什么。
茅俊人从后面缓缓走来。
在老爷面前站定。
老爷抬眼看他,缓缓开口:“怎么,茅市长今日给我准备了特别的节目?”
茅俊人撕下所有伪装,冷笑一声:“希望你等一下还能如现在这般,稳坐泰山。”
他抬手,旁边的警卫便将一封公文递到了他手中,茅俊人打开,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道:“殷衡,陵川人士,原为陵川望族,常年操控陵川地区的卤盐提炼和丹砂开采,占据大量公家资源。”
“后为谋取巨额私利,在未经合法批准的情况下,私设机械厂,制造各类武器。在与南方战事胶着之时,常年向南方敌对输送大量枪械、弹药、药品甚至是钱财!
“现已查明,殷衡以洽谈生意为名。每数月便安排人员驾车自陵川渡口外出,自武昌,上海,直抵广州,输送利益与情报!在此危难关头,影响前线战局,耽误国运!实乃人民之叛徒,敌人之走狗!应立即逮捕,依法惩办!”
茅俊人合上那公函,斩钉截铁道:“殷衡,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爷一脸淡然。
“我听不懂茅市长在说什么。”他回。
“殷衡,如果你现在俯首,我会亲自求总统考虑宽大处理。”茅俊人又道。
“茅市长何意?”
“将陵川机械厂在太行山中的位置说出来。将你所获非法之财上缴。”茅俊人道。
他话音未落,坐在一旁的白小兰就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白小兰笑得肆意痛快,拍着桌子笑出了眼泪,“说来说去,还是要钱。以前是偷,现在改做抢。”
茅俊人眉眼冷了下来:“证据确凿,还想狡辩。”
“证据?让我猜猜,茅市长所谓的证据,就是殷家的马车上了渡口的航船,又在武昌、上海出现,甚至到了广州府……对不对?”白小兰笑看他。
“这是铁证。”
“铁证?”白小兰掏出烟来,用漂亮的打火机点燃了那香烟,轻轻吸了一口,“狗屁铁证。”
“你——”
白小兰缓缓站了起来,与茅俊人对视,气势竟压他一头。
“你若仔细去查,就知道殷家那马车上,坐着的从不是老爷。老爷从未离开过陵川。”白小兰说,“这些年来,一直都是我白小兰。”
茅俊人脸色变了:“什么?!”
白小兰又道:“殷家的马车一两个月一趟,带着白银、带着药品,甚至还有些补给,送了出去。哪里要钱我就送钱,哪里要枪我就送枪。白送!我乐意得很!至于为什么……因为你们他妈这个新政府就是一群土匪。草菅人命、侵吞良田、买官卖官,勾结洋人。老爷并不知情,全是我一个人策划。”
“他是殷家家主!他怎么可能不知情!”茅俊人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反驳。
“哼。”白小兰勾起嘴角笑了,“你问在场任何一个陵川人,他们都会告诉你殷家家主身体虚弱,甚至连屋子都出不了。有许多年了。五年?对。至少五年。毒药都是我喂的,药方我都能送你一份……”
她笑吟吟地迎着茅俊人看去。
“这,才是铁证呢。茅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