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89)

2026-01-11

  茅俊人气得浑身发抖,手里那份公文已经不由自主地攒成了一团。

  “你……你……”

  老爷站了起来,他表情冷漠地看向茅俊人:“既然我已经洗清嫌疑。我应该可以携太太告辞了吧,茅市长。”

  老爷瞥了白小兰一眼,表情平静,牵着我的手要走,可没人知道,他几乎将我的手捏碎了一般地用劲儿。

  “站住!”茅俊人毫无形象地大吼一声。

  老爷回头看他。

  “茅市长不是自诩进步人士,最讲法律。现在是打算当着陵川所有名流的面,非法拘禁我不成?”老爷问他。

  茅俊人死死盯着老爷,好半晌,他咬牙狞笑一声。

  “你……可以走。但是他……”他指向我,“得留下来。”

  “哦?”老爷悠悠然回了一句,将我护在身后,“是什么道理?”

  “我有证据。”他说,“殷淼,在我父亲五十寿辰那夜,毒杀了我的母亲!”

  *

  茅成文因了我的青蛇纹身,几个月连姨太太的房间都不去了,将我“宠”得死去活来。

  他寿辰那日,大太太终于找到个由头,将我打得半死,第二日要将我发卖。

  “香旖院里出来的就是不同。惯会勾引男人。明儿我就将你发卖!”她用脚踩我的头,恶毒地骂着,“毁了你的脸,送去最末等的窑子里!死了,烂了,都没人知道!”

  *

  凉意从脚底渗透上来。

  转身就浸了我一身。

  我脸色此时一定苍白,让茅俊人看见了,他露出了得意的笑。

  “你让我讲法,我现在就跟你讲法。”他道,“一个买来的男妾,弑杀主母,夺人性命。按照任何法律,都是死刑!”

  “无稽之谈。”老爷回他。

  “无稽之谈?”茅俊人哼了一声,“我哥哥茅彦人亲眼所见!淼淼,你敢说那天晚上,你给我娘奉那杯茶的时候,大少爷没有看见?!”

  *

  他看见了吗?

  我不确定。

  那个电闪雷鸣的夜里,我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我慌乱不堪,又毫无办法。

  若说茅家是地狱。

  那被发卖就是地狱十八层。

  我没得选。

  我只想活。

  我狼狈不堪,仓促地下了决定,又仓促地付诸实践。

  漏洞百出。

  竟从未有人戳穿。

  甚至到大太太病倒,到她入殓,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一夜是真实发生过,还是我的梦魇。

  *

  茅俊人看着我,露出了得意的笑。

  他平静了下来,又怜悯又哄劝:“淼淼,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来,你为了这件事备受折磨。对吗?你识字,知道廉耻怎么写。知道人和禽兽的不同。你招了吧……招了,良心就好过。”

  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

  像是要抚上我的理智。

  似乎只要按照他说的做,我便能停止现在浑身的颤抖,能让身体重新恢复温度。

  能将藏在心底最阴暗的丑事全部放下……

  可是,白小兰点燃了第二支烟。

  打火机敲打火石的清脆响声,在这已经全然寂静的礼堂里那么清脆。

  她用红唇吐出了一个烟圈,然后她看向我,笑了笑。

  她说:“淼淼,记得昨夜我说的话吗?”

  ——她对我说,无论什么,淼淼,不要认。

  于是我所有的屈服与软弱,全部停在了嘴边。

  “是我。”下一刻,她静静地开口,“茅市长,你又搞错了。杀了你母亲的人是我。”

  老爷看向她。

  “白小兰,你这个疯子……”他用只有我听见的声音,挤出了这一句话。

  茅俊人的脸瞬间铁青:“你他妈胡说什么?!那是四年前!我茅府的事情,跟你一个戏子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被卖入戏班,是你父亲所为。因为,你的父亲,是我白家正经上了家谱的义子。是我的兄长。你要是翻老县衙庭审记录,就能找出来。”白小兰道。

  “你……你说什么?”茅俊人难以置信。

  “你父亲鸠占鹊巢,吞了我白家家产,我被发卖戏班子,一个戏班子又一个戏班子,唱银戏,陪金主。十几年我没死,直到四年前才辗转跟着戏班子回了陵川。”白小兰笑出了声,“哎呀,正好赶上茅老爷大寿,便请了我入府唱戏。”

  “这我怎么能忍呢?我成了下九流。我的大哥,改回了茅姓,鸠占鹊巢却站在了陵川的顶端。然后我就看到了你妈……”白小兰像是要笑出来,又忍住了,“我杀不了茅成文,我还杀不了你妈?这实在是理所当然不过了。”

  “一派胡言!”茅俊人咆哮。

  “怎么能是一派胡言呢?”白小兰说,“你茅府请了什么戏班,那一夜的账一定能翻出来。你看看,是不是瑞成班。你再去追查瑞成班,看看我白小兰是不是瑞成班的头牌。”

  茅俊人再没有了一丝文明绅士的风度,眼珠子都凸了出来,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扭曲,像是管不住自己一般,盯着白小兰。

  “您瞧。市长。”白小兰在桌上压灭了第二支烟,“您要证据,我证据确凿。”

  茅俊人浑身都在发抖,肢体抽搐,在原地疯狂跳脚,像是羊癫疯发作,大吼一声,“来人!给我把这个女人抓了!抓了!连夜审!连夜审!!!我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抓不住你和殷衡勾结的证据!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白小兰看着他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出来。

  *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像是走马灯一样,迅速地过去。

  我过去并没有那么常与白小兰来往。

  可现在院子里少了她。

  似乎彻底死寂了下来。

  有时候我走在路上,会隐约听见她的唱戏声。

  可回头去看。

  六姨太的筒子楼黯淡着,像是枯萎死去。

  老爷并没有坐以待毙,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做过许多努力。

  明里的,都上了报。

  可证据确凿,没有办法。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夜,我在梦中听见了响动,起身去看,老爷回来了,大门敞着,新月的光落在门内。

  我走过去。

  老爷穿了身黑色的劲服,孤寂地坐在黑暗中,他脸上有些不属于他的血迹。

  他看见了我。

  “……死了几个人。进去了。但还是有机会……可她……”老爷顿了顿,“可她不想走。死一个,护两个……她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拥抱了我,将脸埋在我的胸前。

  他的肩头在我的怀里微微颤抖。

  “白小兰这个疯子。”他用我从未听过的疲惫的、落魄的声音轻声说。

  *

  陵川日报总在一直更新着这惊天案子的进展。

  很快就有了结果。

  在四月初一,绞刑。

  就在吴市长被吊死的那个东城门。

  向着殷家镇,向着陵江。

  我没有去。

  后来是王车夫回来与我讲述了行刑的时刻。

  他说到茅家人集结了军队,就等着老爷自投罗网,直到最后一刻还不甘心。

  茅俊人站在那里大喊:“殷衡!我知道你来了!让你自己的女人给你顶罪!你要脸吗?!你不觉得愧疚吗?!”

  最后茅俊人终于放弃了,恶狠狠地问白小兰:“你还有什么遗言交代。”

  白小兰脖子上套着绳索,她高傲地昂头:“你搞错了。我不是谁的女人,我生来就只是我自己。”

  “我叫白婵,千里共婵娟的婵。”

  说完这话,她便自己落了下去。

  轻飘飘地落下。

  又在即将到来的夜里缓缓升起。

  挂在天边,成了一轮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