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应该也有些难过,可他独占了盲眼的便宜,沙哑哽咽两声,竟然哈哈笑起来:“你个爱哭鬼!又哭鼻子了!快来,让我摸摸,眼睛怕是都哭肿了吧。”
我与他拥抱。
让他摸我的眼泪。
恍惚中我看到了院子里那些被悉心照料的太阳花,灿烂开放。
*
碧桃说是老爷的安排。
送他来了此处,让他在这里等我。
虽然所有的钱财都在殷家大火中烧得精光什么也没带出来,万幸,人都还在。
不光如此,院外东头还有三块地,也在我的名下。
我信誓旦旦期望了十几年的养老种地的日子,终于是不得不开始了……
*
大概安定下来半个月后,我从乡亲的嘴里听见了从陵川城飘来的谣传。
说是十几天前,有鬼出没。
先是市长和军队都失踪了。
然后,东城头上吊死的那个殷家六姨太的尸体不见了。
又过了一日,有人发誓那被大火烧毁的殷家里有冤魂,他看到那些人在半山腰挖坟,将六姨太的尸体埋了进去。
后来,陵川城里死了不少人。
拥护茅市长的那些名流家里挨个被洗劫一空。
可没人能管,整个陵川都没了官员,也没了军队,乱成一团。
再后来……
再后来没什么不同。
仗是一直在打的,听说成立了国民政府,打到了武昌,打到了南京,又打到了北平……
战胜了,有新大官来。
战败了,就改弦更张。
我们这些小民不懂,总归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城头变幻大王旗”吧。
*
老爷的消息一直没有传来。
碧桃总说他一定死了。
“他虽救了我,我是要感恩戴德的,每天给他念八百次往生经。”碧桃说,“可这人不好,他欺负你,如今殷家没了,他人也没了,你就不用再念念不忘了。”
*
又过了很久,人们早就不再议论殷家的大火。
第二年,白婵忌日,我乔装打扮,回了一趟殷家。
殷家只剩下些残垣断壁,好些个穿着破烂的流民在其中翻找值钱的宝贝。在之前,应该被翻过无数次了,早已什么都不剩下,衰败得我已认不出那些院落的痕迹。
悬崖对面的西堡倒还是之前的模样。
只是中间的吊桥在大火中被烧断了。
彻底切断了他们与殷家的所有渊源……
我绕了很远的路,才爬上后山。那些姨太太们的坟地,没有人来过,长满了芦苇与荒草,静谧得像是不在这人世间。
白婵的墓确实有了。
还立了碑。
我认得这字,与那日上茅家提亲的帖子上的字迹一般狷狂。
——千里共婵娟。
是老爷的字迹。
我将那些坟头草都清了,给每位姨太太们都上了香烧了纸,这才下山。
路过山神庙时,我犹豫了一下,拐了进去。
山神庙更衰败了。
佛头已经被浸蚀得面目全非。
还有那行女书,也黯淡了下去。
我站在那里,悼念了一会儿,想要离开。
可下一刻,我瞥见了那暗淡的女书旁边新的刻痕。我犹豫了一下,钻到佛头下,扫开了莲花底座上的尘埃,那里刻着一个“淼”字。
新的。
脉络清晰可见。
是老爷的字迹——若不是刚看到过六姨太的墓碑,我甚至不能这么清晰地确认。
我花了些时间,掏空了佛头下面的泥,里面是个密封得极好的铁匣子。
没有上锁。
很容易便打开来。
里面是新婚夜我与老爷的结婚照,我与他同站在一处,我有些拘谨地看着镜头,而他……则看着我。
除此之外。
是一封老爷的亲笔信,还有一册日记。
我坐在那破烂的山神庙中,拆开了那封信。
阳光穿过树荫,从房顶射入,落在我的肩膀上,像是情人的手。
暖且温柔。
展开信纸,蓝色墨水写就了钢笔字落入我的眼帘。
【淼淼:】
老爷说。
【见字如晤。】
【你嫁入殷家,便生活在一团迷雾之中。凶险与你多次擦肩而过。】
【我思考过多次,应该如何与你和盘托出。】
【而我不善言辞,且局势紧急,不容儿女情长。】
【思来想去,也许留下书信,是最稳妥的选择……】
第80章 一个疯子的自白
(一)
在遇见你之前,我并不孤独。
在我兄弟死后,整个家宅都嘈杂得厉害。
正堂褪色的对联总会在夜里浸满鲜血,我听见过它们落在地上,发出黏腻的滴答声。
被遗忘的院落年久失修,破碎的墙头挤满黑色长甲的手,不耐烦地敲击着瓦片,落下密集的嘎达声。
六岁的我与十几岁的我,总会在夹道的中间相遇,他们扭头看过来,让站在另一侧的我,分不清到底活在哪个时间。
我把白小兰从戏班子里赎出来没多久,就为她请过一个心理医生,叫作查尔斯。
那个洋大夫查尔斯,不去看白小兰的疯病,却一直围着我转。
然后他告诉我,我才是那个疯子。
他言辞滑稽得令人发笑。
我笑了。
在角落站着的父亲也笑了。
查尔斯说:“殷先生,据我所知,您的父亲在您十五岁那年已经离世。”
我当然知道。
我能从那间屋子里出来自由行走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我与父亲之间的矛盾。
他现在,还躺在那口井底。
安静得很。
再不会冲我大喊大叫,也挥不动任何鞭子。
我试图把这件事情对查尔斯解释清楚,可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已经吓得失态,然后他卷起所有的设备,从宅子里冲了出去,一路跑下了山,连诊费的尾款都没有要。
查尔斯看起来比我更像个疯子。
父亲表示赞同。
我的兄弟也很赞同。
还有挤满屋子的、所有的人,都很赞同。
我知道陵川人都传我是个孤僻、阴霾、乖戾的糟老头子……
但,淼淼,你看。
从我兄弟死去,到遇见你之前的这整整二十六年里,我其实并不孤单。
(二)
我也死过一次。
你住的院子,是我从小居住的地方,就在那个堂屋,我上吊过。
他们谣传有误。
我并没有打算自杀。
只是我看到了母亲的裙摆在横梁上飘荡,而前一日被沉陵江的她一丝不挂。
陵江水那么冷,我仅仅是想给她送件衣服,却失足成了上吊。
这件事我只与一人提起。
就是那天和我同躺在棺材里的殷水莲。
你见过她的,她后来成了一面梅花鼓,常年沉睡在祠堂的供桌上。
我做方相,在大傩时敲击她,她便会对我笑,然后哭。
她说:你要替我报仇啊。
不是她一人说过这样的话,他们都在重复这句话。
在我路过的每一个转角,在灯笼照不到的漆黑的角落……在祠堂里,在后山上,在殷家镇,在陵川。
——你要替我们报仇啊。
他们的声音又吵又响。
让我许多个夜晚,都无法入睡……
万幸我精于悬丝傀儡之术,将他们都做成了人偶。
他们终于得到了栖息之所,安静了下来,蛰伏了起来……等待报应终临的那一天。
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三)
香菱姐到了苏联,与我写了许多书信,聊起了那些红色的思潮。
我起初是不在意的。
她说的那些事情与我何干。
我确实救过些人,但是死了的更多……即使是陵川,以殷家这样的威望,也不过是逢年过节舍些粥饭,雇多些矿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