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94)

2026-01-11

  每一根梁柱、每一个瓦片、每一块砖头、每一扇大门,都发出了嘎吱的痛苦的爆裂声。

  曾经飞檐翘角的垂花门最先塌了,然后是六姨太唱戏的筒子楼。

  祠堂里那些无数先人牌位烧得一干二净,还带着后面那摆放着无数傀儡的屋子。

  恍惚中,我听见了哀嚎,听见了大笑,听见了诅咒也听见了欢呼……

  所有被禁锢在此地的一切,仿佛早就等待着这样的一场大火,等待着这终于冲向自由的机会。

  唯有后山那躺满了殷太太们的坟地安静地垂首看着这一切,也看着我们。

  像是目送。

  亦是祈愿。

  那些为了抢多一点钱财的人们,没有一个能从这又快又急的大火里逃出来,最终都悄无声息地和他们贪下的宝贝融为了一体。

  *

  殷家大宅热烈地、奔放地、轰轰烈烈地烧了起来。

  这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照亮了半个苍穹,让黑暗变成了白天。

  整个陵川都能看见,不光是陵川,他们说若在陵江的那一头,甚至在武昌,都有人发誓看见过黑暗中隐约的红光。

  *

  热浪滚滚在山涧卷起了疾风。

  冲着我脸面而来。

  烫得人睁不开眼。

  细碎的灰烬从半空中落下,落在了我的肩头。

  像是有千斤重,然而下一刻,又变成了轻飘飘的过往。

  老爷将我肩头的灰烬轻轻掸掉。

  “走吧。”他说。

  他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潦倒狼狈,神情里却透出一种轻松,像卸下了什么再不用背负的重担,终可以奔向新生。

  他没有回头。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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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好,后面都是甜的了。

  略有一点点追妻,不太多。

  应该在月中之前就能完结。

  能不能请大家收藏一下作者?我在我的个人动态里更新了一些下一个故事想写的梗,大家也可以为我提提意见。

  ……

  快夸我写的爽!快夸我牛逼!(⺣◡⺣)♡

 

 

第79章 你是我的人

  我们在黑夜中沿着山路往陵江走。

  走了许久,从黑夜直到天光。

  能望见殷家镇和陵江的时候,天色发白,从太行山里的方向传来了马蹄声,我们站定,便看见一行百余人的马队从身后赶了上来。

  是老爷的私兵。

  我看见了熟人。

  打头的是王车夫,还有几个眼熟的家丁。

  浑身扬着血腥气,停在我们身边。

  一群人在马上抱拳喊了一声:“东家!不辱使命。”

  老爷问:“茅成文呢?”

  王车夫策马上前,从后面提起一双手扔在我脚下。那双手枯瘦扭曲,鲜血凌厉,像是在死前经受了巨大的恐惧。

  可老爷不满意,看了王车夫一眼。

  王车夫讨好地一笑:“您别生气,火药给猛了,山塌得太厉害,没挖出来,就剩下这点儿了。”

  老爷搂着我的腰,低声问我:“行吗?”

  我盯着那双手,还不太信茅成文就这么死了,发着懵,也不知道他问什么,下意识点了点头。

  老爷双手合在唇前,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哨声。

  从阴暗的树林里,传出了窸窣的杂声,接着无数黄鼠狼涌了出来,它们在昏暗中冲向那堆断臂,发出了咀嚼的声音,这一幕恐怖得让人浑身发毛。

  转瞬,黄鼠狼散开,再次消失在了密林中。

  断臂所在之处,只剩下一摊血迹。

  茅成文死无全尸、锉骨扬灰,老爷却还是耿耿于怀:“便宜这老东西了。”

  有家丁从后面上前,牵了匹马给老爷,老爷便顺势翻身而上,接着拉着我的手将我也提上去,坐在他怀中。

  老爷一拽缰绳,喝了一声:“走!”

  接着马队便乌泱泱往山下冲,速度极快,所有的一切恍惚成了色块,往后退去。

  我们在不到殷家坪的地方转往了相反的方向,横叉到了陵江边上。

  那里有一艘小船停泊,不知道等了多久。

  马队陆陆续续停了下来,等在远处。

  只有老爷带着我到了江边,他将我抱下马,放在那渔船的甲板上,舱内有了动静,接着我看见盲叔岣嵝着身形掀开帘子出来。

  盲叔鞠躬道:“少爷。”

  老爷轻轻“嗯”了一声:“带大太太走吧。”

  说完这句,他转身要离开,我下意识地便拽住了他的袖子。

  老爷回头看我,他冰冷的眼神打量我,像是质问我为什么如此冒犯。

  即便殷家没了,他的压迫感也让人胆战心惊。

  我忍不住松开手,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听见老爷说:“我此去凶险,九死一生……你……”

  他停了下来,抬手抚摸我的脸,抬起了我的脸,让我看向他。

  他那双冰冷的淡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不舍的神情。

  他看向我,像是看向这世上最不可割舍的珍宝。

  “淼淼,你不用等我。”可他却轻声道,“你自由了。”

  我的心停了一拍。

  一时间竟呆立当场。

  他后退一步,转身便走。我见他走过鹅卵石遍布的河滩,又走上陵江大堤,拽住了马头的缰绳。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泪无法克制地落了下来。

  翻身上马前,老爷远远地回头看我,僵了一下。

  他又转身,快步走了回来,走到我的面前盯着我看,眉心紧蹙,似乎极为不耐。

  “我后悔了。”

  他挤出这几个字,一把将我搂住,似乎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般用力,又恶狠狠地吻上来,那么的急促,牙齿碰着了牙齿,又咬痛了我的舌头。

  他那么笨拙,像是第一次与人亲嘴。

  恨不得把我嚼碎了,揉烂了,吃个一干二净。

  “我后悔了……”老爷抱着我,哑着嗓子道,“你是我殷衡的人,这辈子我都不放手。我活着,你等我。我死了……”

  他顿了顿:“我死了,你给我守寡。”

  *

  我见老爷带着马队,沿着大堤走,一路追着我们,直到渔船远离……

  我看着殷衡骑马立定在了大堤的尽头,离我越来越远,离别的触感终于在这一刻真实。

  那些因他而起的疑惑、痛苦和挣扎,似乎在这一刻都可以被短暂地放下。

  泪眼模糊中,我忍不住扬声问:“你去哪儿!你要去哪儿?!”

  陵江上荡漾起了波浪,拍打着船舷。

  东风吹拂,送来了回答。

  “去打仗。去抗争。去——救中国!”

  *

  渔船顺着陵江缓缓而下,又在不久后拐入支流。

  我站在甲板上,开始只觉得景色陌生,可逐渐地,我想起来了……

  船儿终于被浪送到了岸边,搁浅在了溪水的尽头。

  盲叔问我:“可到了?”

  我哽咽着说:“到了。”

  就在前方。

  穿过这片青色的麦田,遥远的山下有一条小涧,小涧旁边是一条碎石子的路,路的尽头有一棵石榴树,石榴树下是三间草房。

  奶奶总在屋檐下坐着,扇着蒲扇,驱赶着来骚扰我午休的蚊虫。

  她身边种满了太阳花。

  我醒来的时候,她就会摘上一朵别在我衣襟上……

  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搀扶着盲叔,越走越快,最后盲叔也跟不上我,让我先走。

  我从那麦田间的田埂上跑过去,冲上那条小路,我一直跑一直跑,看到了我的家。

  草房早就被修缮一新,大门和围墙都是青石砖做的,房顶上是黑色的瓦片,没有一丝颓废,像是有什么人住在这里。

  我定在了原地。

  忽然有了些胆怯。

  可是还不等我的胆怯真的涌上来,院门嘎吱一声便开了。

  “碧桃!”我喊了一声,泪奔涌而出,“碧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