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上前去,颤抖着要把那把钥匙塞入锁孔。
“等一下。”老爷忽然开口道,他脸色苍白,愤怒地盯着茅俊人,“你真阴险。”
茅俊人露出了得意的笑:“不想没老婆就说实话吧。”
老爷愤怒地咬牙,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睁开眼看着我:“淼淼,你按照我说的开锁。一次都不能错。”
我点了点头。
他道:“左一、右三,左二、右四,接着上下各七,左八、右二,接着……”
这是一串漫长的指令。
我不记得上次开锁有这么多步骤。
也许是上次我记错了?
可此时被枪架着,我选择了缄默。
掌心出了汗,一次都不敢错,聚精会神地转动钥匙……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听见嘎达一声。
然后铜门颤动,缓缓沿着轨道滚到了一侧。
里面昏暗,一片漆黑,我还不曾看清楚轮廓的时候便已经被人一把推开,一群人乌泱泱冲了上来。
几个踉跄后,便被老爷在身后扶住。
我站稳了身形,抬头去看,刚才还井然有序的士兵这会儿全都扭曲了眼神,疯了一样往那窄小的库房大门里挤。
有人已经挤了进去,撕裂着声带高喊:“全是钱!全是钱!银山!箱子!看不到边!”
这样的声音刺激了外面的人。
那些本来在宅子里转悠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也都蜂拥而至,争抢着往库房里挤。
为了能够从狭小的门缝挤进去,连手里已经抢夺到的宝贝都不要了,扔在了院子里,扔在我们脚边。
茅家兄弟混在人群中,已经看不到。
我听见了里面传来枪声,还有茅俊人的咆哮:“都给我住手!住手!”
可没有人住手。
外面的人也没有停下脚步。
贪婪让他们忘记了恐惧,化身成了没有脑子的野兽,只想往进冲。
终于,所有的人都挤了进去。
库房里亮了起来,像是燃起了火把,铜墙铁壁照映下,让里面清晰可见。
垒成山的银子被推倒了,被一群人抢来夺去。
茅俊人脸上也带着兴奋,站在库房门口骂道:“没出息的你们!银子算什么!那个殷家族正说过,把银子推倒,金条都在下面的箱子里!”
于是大把的银子也不要了。
像是垃圾一样被扫开。
与那些倒霉死掉的人混在一起。
下面漆黑的箱子又高又长,像是棺材一样,横在库房中。
有人砸开了第一口箱子,说了一句:“空的。”
紧接着是第二口。
“空的!”
“我这里也是空的!”
茅俊人那癫狂的笑凝固在了脸上:“什么?!”
“报告!所有箱子都开了,没金条,什么也没有。”
他冲上去探头去看,他崩溃了一样地嘶吼:“不可能!不可能!殷家富可敌国!库房里成吨的黄金!”
就在这个时候,库房的大门忽然轰隆一声,开始缓缓合拢。
“大门要关上了!”有人叫了一声。
站在门口的茅俊人几乎是一个箭步蹿到了门口,那些都站在门口的,全部使劲儿扒拉着门,妄想停下那铜制大门的合拢。
可还是迟了。
大门合拢的速度不慢,他们又那么想出来。
人挤人,人推人,终究没有一人能够真的走出来。
门只剩下了肩膀宽窄。
有人用枪托卡在了门缝里。
大门颤了颤,停在了半路。
“刚才忘了告诉茅市长了。”老爷双手一动,那牢靠的手铐便落在了地上,“这大门有两把钥匙,如果不能同时开锁,二十分钟就会自动合拢。”
茅俊人满是鲜血的脸再次出现在门缝中,犹如鬼魅的脸转向库房外,恶毒的眼神看着老爷。
“果然是你捣鬼。钱呢?!金子呢??”
老爷又为我松开手铐,走上前去,看向茅俊人。
“早就没了。挥霍空了。”他说。
“怎么可能!”茅俊人气急败坏道,“殷家数百年家产,还有你卖了好几年的军火——!”
“你们总觉得,我开厂做武器是为了赚钱。你们是这样的反动者、投机者,就觉得我也是?”老爷摇了摇头,“我实话告诉你。从五年前我挖空矿山,停了所有的生意,一门心思开始做军械,就没有赚过一分钱。”
“胡扯!你胡扯!”
“殷家的家产,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资助有志之士读书、出国、学习进步知识。一部分买做了必需品和药材送往南方国民政府,长达几年。最后一部分,我投入了机械厂。然后枪炮从殷家镇渡口,送往东北、西北,还有广州……白小兰不是告诉你了吗?哪里有反抗,我们就送往哪里。”
“你——”茅俊人呆滞了一会儿,怒吼起来,“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那是多少钱!!!多少钱!!!”
“是你们不懂,你们不明白,你们不能理解……”老爷道,“强权环伺之下,国将沦陷,民众飘摇。可你们呢?你们忙着划分势力、争夺权力,割地卖国,至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中华值此危难关头,你,还有你后面的那些势力,都算什么东西?”
老爷用手指了指茅俊人的胸膛:“我可以告诉你,陵川机械厂生产出来的每一支枪,射出的每一颗子弹,都让你们这样的人渣死得其所。”
茅俊人咬牙切齿:“殷衡,殷衡……你等我出来,我一定要你的命!我要凌迟你!”
老爷笑了一声:“下辈子吧。”
他抬手按在了那铜门外侧的一个凸起上。
枪托子直接被碾碎成了两半,本已被卡死的铜门轰隆隆地,以难以阻止的巨力,又开始了合拢。
在门即将合拢的一刻。
我看见了银库里从天空铺撒出来的王水。
还有茅俊人绝望的、在王水中融化的半张脸。
*
老爷与我在银库门口站了片刻。
直到那些仿佛来自地狱的惨叫声逐渐消失。
他弯腰拿起地上不知道被谁扔下的火把,对我说:“我带你走,离开这里。”
他那双浅色的眸子,在夜色中变得无比清澈,像是一汪清澈的冷湖。
他那般地与我讲话。
恍惚中,我以为我再次看到了管家。
恍惚中,他回应了我每一次想要离开的请求。
是那个山神庙里的恐惧。
是那个在殷家坪时的苦涩。
是那个在碧桃离开的夜晚时的不顾一切……
我不由自主地牵住了他的手,点了点头:“好。”
*
老爷点燃了银库里无数的账本,那些账本在火舌中迅速地卷曲,发出噼啪的声音,然后迅速地化为灰烬。
接着我们走了出去。
外面的那些说不上是土匪还是士兵的人,还在疯狂地抢劫,一小撮一小撮的,开始了厮杀扭打,遍地都是鲜血。
没人理会身无分文的我们。
老爷用手中的火把点燃了每一处院子。
在我没有察觉的地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起,就堆放着不起眼的易燃材料。
熊熊烈火瞬间燃起。
火像是蛇。
在每一个缝隙里游走。
吞噬着上百年的雕栏画栋与亭台楼阁。
所有的一切都在我们身后化成了灰烬。
当我们走出殷家大宅的时候,站在山路上回望……
我记忆中那个殷家宅邸,已经全然变了模样,曾经蛰伏于阴暗中的巨兽像是终于苏醒,它在火光中抖了抖身体,然后站了起来。
火焰燎得几乎要比山还巍峨。
那些深藏于宅邸中沉淀了数千年的规矩,像是鬼魅一般地一瞬间就化作了青烟,不复存在。
它无比欢欣鼓舞地苏醒,然后这大宅就像是要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