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把你关起来就好了。
……如果我把你锁起来就好了。
……如果我把你揉碎了与我融为一体,就好了。
可这般阴暗丑陋的我,在每一个以管家的身份与你相遇的白日里,在你抬眼看向我的那一刻,在你瞳孔的倒影中,全部原形毕露,轰然四散,化为齑粉。
我想……
若你欢喜,我便扮作管家,与你这般生活下去,也不是不能忍耐。
命运总是如此的相似。
母亲因盲叔,背叛了父亲。
你因管家,背叛了我。
……可我就是管家,你怎么认不出来?
我看似掌控全局,却是这天底下最可笑的可怜虫。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毁了管家,然后把你囚起来,永远不再让人窥探你。
查尔斯说得没错。
——我才是这个宅子里,得了疯病的那个人。
(八)
这不会长久的。
我心里明镜一样的清楚。
南方战线吃紧,陵川城里那些小丑跳得急迫,步步紧逼,不让人分毫喘息。
风雨飘零之际,即便是匹夫也应挺身而出。
散尽家财后,我早已确定好了自己的去向。
唯独你……
淼淼。
我得让你妥善地离开。
这不难,你想要得如此简单……
一间院子,几亩田地,有人结伴,便足够让你安安稳稳地过往后半辈子。
我请你为我照顾盲叔。
他不是我血缘意义上的父亲,却也陪伴我多年,应得善终。
这样的托付实在是过分。
可你心地善良,我知你不会拒绝。
(九)
落笔千行亦有结尾的一刻。
香菱姐给我的书信,我都尽数读了,我不是不明白。
你问我如何想?又如何抉择。
我早有答案。
*
我有宏愿,愿我四万万国人皆摆脱旧的桎梏,挺身向上,得见平等自由之天。
唯独你……
淼淼。
我绝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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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养老生活的开始
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即便碧桃和盲叔都能帮衬,可……还要养活两个盲子,并不容易。
碧桃说过多次了,让我把老爷给我那块金怀表,还有脖子上的金元宝都卖了换钱,能过得轻松许多。
日子其实艰难。
我却一直舍不得。
过往种种都像是梦一样,在殷家所经历的种种亦谈不上令人怀念。
这成了唯一证明曾经一切发生过的纪念。
*
再然后……
再然后又过去了一年多。
那年初夏的一天清晨。
我记得清清楚楚。
早起上山捡柴回来后。
我就一直在拾掇院子里的花圃,那花圃中无论种什么花,长势都不好,换了一拨了,种一阵子便萎靡下去,无论如何施肥除虫,都不能让它们更好一点。
半坡李家的阿哥牵着他的骡子从山路上下来,路过我家门口。
“淼淼,又在挖你的花圃啊?”李阿哥在门口吆喝。
我叹了口气,回头看他。
李阿哥又高又壮,胳膊有我两个粗,只穿了个背心,推了推头顶的草帽,露出被太阳晒成蜜色的有力胸膛。
他嘴里正嚼着根狗尾巴草,对我咧嘴一笑:“淼淼,我要去殷家坪赶集。可要带些什么吗?”
我看了看脚下,决定放弃挽救这批花。
我对他说:“哥,要是遇见卖花卉种子的,给我带一些。”
“行。还有吗?”
“碧桃爱吃姜糖。一块就行。”
“没问题。”他爽快地回我,“那我走了。”
“那钱……”
“等我回来再说吧!”
我一边掏钱,一边追出门去,他已经骑着骡子笑着跑远了,半点追不上。
麦浪翻滚,天色蔚蓝。
小路的对面,去年年底前,有从大城市回来的年轻人筹资建了个新式小学,能听见孩童读书的声音。
我在家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转身要回去。
然后看见了路边那个乞丐。
乡下是没有乞丐的,乞丐要讨东西,都得去人多的地方,比如陵川。
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他头上,胡子也老长,看不清长相。可他身上穿着一身褴褛的旧式军装,破破烂烂,都是战火的痕迹。
消瘦的他坐在田埂边上,没有带什么行李,只有左手腋下撑着一支长拐杖。
“淼淼。”碧桃在里面喊了我几次,从厨房里出来,“你人呢?喊你吃早饭怎么不答应?”
“碧桃。”
碧桃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怎么了?”
我把那乞丐的事和他说了,他便回厨房拿了个半个窝头塞我手里。
我走过去,左右看了看,轻声道:“你有碗吗?”
他察觉我来,没动,也没说话。
于是我把那窝头放在他手边的草上,然后转身回了屋子。
*
我早晨起来,都先上山去捡柴火,前些年附近山头还能捡到些好柴火,最近外面局势乱,回乡的人变多了,柴火也不好捡。
早晨四点多起来,得走二十里路,翻三四座山,才能捡够今日份的量。
——这事是必定由我来做的,碧桃与盲叔都无法远行。
等我回去,又扛着桶去附近的水井汲平时喝的水。
我力气开始太小,一次只能提半桶,现在习惯了,挑担左右两头各半桶水也能回来。
这期间,碧桃会做好早饭,盲叔会把屋子收拾整齐。
等十点来钟吃了早饭,盲叔就去后院,他在那里种了各种蔬菜水果。辣椒、大葱、黄瓜、豇豆,还有一棵柿子树,一棵苹果树……也不知道还得几年才能吃上果子。
而我就去田里拾掇我那几块田。
等我卷起裤腿拿上农具往田里走的时候,已经忘记那个乞丐了。
这只是平常一日里的,平常的小事。
最近雨水充沛,连蚊虫都不算多,麦穗眼瞅着就要黄了,农活不算重,算得上难得的清闲。
我做完了今日份的农事,躺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天上的云朵。
像是那天晚上看的电影一样。
云朵的故事,也很精彩。
等太阳西斜时,我听见了小学里敲钟下课的声音。
于是我也收拾了农具往家走。
刚路过小学门口,就听见一群孩子哈哈大笑:“瘸子乞丐!瘸子乞丐!窝头是我的!我的!”
我急走几步。
那个乞丐倒在地上,拐杖落在一边。
我早晨给他那个窝头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吃,让几个娃儿抢走了。
我要去追,乡下的皮孩子坏得很,嘻嘻哈哈赤脚跑得老远,一会儿就跑到河对面林子里去了,根本追不上。
我回来的时候,乞丐艰难地撑起自己,趴在那里。
让人不忍心看。
“你还饿着吧。”我说,“我再给你拿些吃的去。”
我着急要回去给他拿吃的。
转身就走。
可他说话了。
“淼淼。”老爷说。
两个字就把我钉死在了原地,我看着他,眼泪唰就落了下来。
*
我叫了盲叔来。
手忙脚乱地把他搀扶回了院子,碧桃开始还傻愣着,直到我跟他讲:“是殷衡。”
他才猛地醒了,也连忙在院子里支了桌子和椅子,让老爷坐下休息。
我瞧盲叔握着老爷的手,要跪下叫少爷,被老爷拦住了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