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98)

2026-01-11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我便去了厨房。

  拿了吃的和水。

  然后站在灶台旁边,盯着灶台下的火苗,怔怔发了会儿呆。

  心情苦涩又茫然。

  明明见到了真人,所有的情绪却无端没有了落脚之处。

  *

  他留下来的书信日记,我锁在了柜子里,没有再看过。

  这三年来,我从未收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有些人发誓在天津瞧见过他。

  也有人说他去了东北。

  开始,总觉得也许他会再次出现,就在某个午后,意气风发地走进来,如他往常一样。

  可渐渐地,人们谣传他死了。

  然后,连谣传也不再从别的地方传来,殷家老爷和殷家一样,被遗忘在了过去。我很久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直到今天。

  思绪逐渐从过往的回忆里抽回。

  盲叔与老爷在院子里说了什么。

  老爷却只是说:“我只是来看看便要走……”

  他又说:“没想让你们察觉。”

  我端着碗筷出去,摆在桌上。

  老爷一身狼狈地坐在那里,抬头看我,浅色的眸子还是与以前无二,他低声道:“没想……拖累你们。”

  “仗打完了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又有些自嘲地拍了拍右腿:“我的仗打完了。”

  他那眼神,骤然刺痛了我的心。

  我低下头看向桌子下面那条空落落的裤管……

  “留下吧。”我小声道,“不差一双筷子。”

  *

  我下了挂面,又切了半块过年攒下的腊肉,几个人便当作夜饭吃了。

  老爷吃东西还是那般斯文,即便这一刻已经跌落到了尘埃里,依旧不慌不忙,将那碗面吃得干净。

  然后便是洗漱。

  热水烧了好几大锅,水缸里的水的底朝天,他的洗澡水这才见清。

  他一头乱发差点把家里唯一一把梳子别断了,索性都剪了,又给他刮胡子。他躺在木桶里,闭着眼睛仰头任由我拿着剃刀在他脖颈上来回地扫。

  有些生疏。

  因此手抖,在他下巴上划出一道血线,吓了我一跳。

  他睁眼看我。

  眼神冷清得很,让我更加心虚起来:“盲叔和碧桃都能自己刮的……”

  他却说:“是我应得的。”

  “我走了三年,让你等了三年。淼淼有怨气也是我应得的。”他有些落寞。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解释道。

  他却又闭起眼,仰起头,露出脖颈,一副任我宰割的姿态。

  我很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越是努力越是出错,他脖子上又多了好几道伤痕……等收拾完了,从浴盆里准备起身的时候,有几道口子还在冒血。

  他拿着半面镜子看了看,有些苦涩地笑:“要是能让淼淼消气,再深一些也无妨。”

  去了胡子,修剪了头发,这会儿他又露出了熟悉的模样。

  英俊的脸庞让人有些移不开视线。

  更何况做出这般落寞的神情……

  多看一眼,心跳都得顿上一顿。

  *

  我不敢再看他,出门给他拿衣服,碧桃已经在外面等了片刻了,见我出来,将衣服给我。

  “你真要留他吗?”碧桃摸了摸我的手问。

  “嗯。”我轻声说,“总不能让他在外面受苦。”

  “我不是没良心的人。”碧桃道,“但家里两个盲了,一个瘸了,就剩下你一个人扛。夏天还能凑合,冬天的时候怎么办?淼淼,你得早做打算。”

  “好。”我道。

  我拿着衣服推门进去,老爷已经从水里起身,撑着浴盆用一只手擦拭身体。

  “我来吧。”我接了毛巾,给他擦水。

  他……确实瘦了好多。

  我记得清楚,沟壑分明的胸膛,如今消瘦了一些下去,还有了很多伤痕……这些都好说,身体可以养好,伤痕也终会黯淡。

  只是当我擦拭他那右腿的末端,摸到了那些狰狞的疤痕,以及再也不会摸到的右脚的时候……

  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我忍不住落了泪。

  他把我拉起来,擦拭我的泪,无奈道:“怎么又哭了。”

  这很不讲道理。

  我怎么能不哭呢。

  恍惚中,他将我揽入怀里,靠在他那胸膛上,由我哭湿了他的肩头。

  “以前我总装瘸子吓唬你。”他笑道,“现在真的瘸了,这就是亏欠你老天给的报应。”

  我受不了他这份云淡风轻的姿态,转身要出去。

  他却拉住了我的手。

  “好了,不哭了,都是我的错。”他又改了腔调来哄我,“我精通傀儡之术,回头再做半条腿,一只脚,就跟真的一样。不碍事的。”

  “真的吗?”我问他。

  “真的。”

  “真的……”他又呢喃着,要上来吻我。

  这时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已经抱在一处,他还什么也没穿,就那么贴过来。

  我急了:“你——”

  “让我亲一下。”

  他与我离得那么近,他用胳膊把我死死地揽在怀里,我不得不仰头看他。

  他轻轻揉搓我脸颊上的发丝,眼神里都是迫不及待的癫狂。

  合着从进门开始伏低做小,说些自轻自贱的话,都是为了博取同情。

  这会儿得了手也不装了。

  连手都开始不老实。

  “就亲一下。”他还在说,“淼淼,我好想你。梦里都是你……让我——”

  我下意识就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

  结结实实。

  老爷脸上迅速就浮现了一个红色的掌印。

  我把自己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老爷回过头看我,眼神更亮了一些,他用拇指蹭了蹭我扇过的地方,舔了一下:“淼淼好香……”

  他一点没变!

  还是有病!

  我气炸了,抖着声音对他说:“你、你今天晚上睡北面倒座房!不准进正屋!”

  *

  我以为他要反扑。

  可他竟然没有吭声,穿好衣服,抱着盲叔准备的被褥,乖乖去了倒座房睡觉。

  唯独盲叔还有些担忧:“少爷一个人行不行啊……”

  我管他行不行。

  反正我不行。

  等躺到床上,我还呕着气。

  翻来覆去大半宿,都没有睡着。

  可是很快又想起了碧桃的话,忧虑起来……冬天怎么办?

  我从柜子里翻出上锁的匣子,又打开匣子,拿出怀表和金元宝……左右掂量,也不知道先把哪个当了应急。

  入睡前,我将它们捂在胸口。

  决定等第二日醒了,再同老爷商量。

  毕竟……这些东西,都是他送给我的。

  *

  也许是睡得太晚,我头一次睡过了头,睁眼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

  知了在响。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阳光晒得我有点恍惚。

  碧桃给我留了饭,与盲叔在后面院子里拾掇菜园子,只有老爷一个人坐在花圃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构造复杂的假腿,反复调试。

  “醒了?”他道,“我特地让他们别吵醒你。你这几年受苦了……”

  我摇了摇头,坐在阴凉处看他。

  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工具和材料。

  但我见过他的神通。

  他总是有办法的。

  他脸上那些狼狈早就没了,虽然瘦了许多,但眼神还是如过往那样,冰冷厌世又不屑一顾,像是谁都不能入了他的眼,谁也配不上他屈尊降贵的高高在上。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骡子的声音。

  然后李阿哥就从院子门口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