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纵尘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当初被判定分化失败的劣等Alpha,竟被如此寄予厚望,真是荒谬。
眼前浮现实验室大门被撞开的那天,导师散乱的金棕头发与胡须搅乱在一起,整张脸扭曲变形,幽绿的眼珠里放射狂喜,他时而大叫,时而低声咕哝,最后将他按在实验床上,用力揉搓他后颈的腺体,直到发红肿胀。
那天,寇纵尘才知道,原来他不是分化失败的产物。
他的信息素,是空气味的。
空气味,也可以说无味,不包含任何气味因子,难以被检测出,更无法察觉,然而却拥有极强的压制力,几乎可以抑制一切Omega信息素,如同踩灭一颗烟头,毫不费力。
他突然变成导师的“珍宝”,过了两年,又变成寇禹的“骄傲”。
寇禹晦暗的目光还在他脸上逡巡,他对自己的表演一向有信心,但这个儿子,他时常觉得握不住。他又把声音放得更和缓:“小尘,当初送你出去真的是不得已。如果你分化失败的消息传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明里暗里用这件事做文章,那个关键时刻我实在…唉,这也是保护你的一种方式,你能理解爸爸当然开心,理解不了也不要紧。现在我们父子俩已经并肩站在一起了,我今天有的,明天都是你的,只要你支持爸爸。”
寇纵尘终于从沉默中挣扎出来,提起嘴角:“您一直有您的不容易,我可以理解。姑姑那边我会尽力,争取在‘越能’正式发布之前,要到她的态度。”
寇禹满意地笑了。烟雾重新飘起来。水母拖曳出磷火般的微光。
第11章 *天光未临
直播间“白啤酒爆炸事件”过后,苏昳沉淀了几天,只专注把堆积的陪玩单子打了,没有再开播。Allen求他把作品底下的恶评删一删,他懒得看,催烦了就装死。
闻尘的信息他倒是回得还算勤快,虽然人家也没发很多,仿佛刻意收敛着力度,怕太打扰,却又忍不住关怀与问候。
姜以繁打来电话,问他今年清明是不是还像往年一样安排。
搬来兰港之后,给父母扫墓就变得不太方便。好在姜以繁很贴心,借口自己要回浦州去墓园祭祭长辈,可以顺道替他尽个心意,苏昳知道他是看自己为难故意这么说的,也领了他的情。
但今年,苏昳想要不要亲自回去看看,可能太久没梦到爸妈,他得亲口问问怎么回事儿,是不是自己总不去感情淡了。也可能他和小时候一样,屁大点儿的心事也憋不住,哪个女孩儿在幼儿园偷亲他了,学校花坛里的芍药被人拔走,不讲给爸妈就浑身难受。
他提了一嘴,姜以繁很贴心地立即表示没问题,他们可以赶早去,和别人错开时段就行。
真到清明那天,可能是赶得有点太早,苏昳躺下之后辗转反侧,死活睡不着,干脆就往沙发上一歪,跟天花板干瞪眼。
凌晨三点半,天一丝光亮也无,他在心里打了许多篇草稿,也不知道怎么跟爸妈讲闻尘才比较合适,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对闻尘的情况也不太了解。只知道他高中后就出国留学,学物医学工程相关,家境优渥,母亲早逝,这些碎片也是从他们极偶尔的私信联络里拼凑出来的。
再就是,有张帅脸?身材也不错。说这些是不是显得太肤浅了,他爸一个大学教授,应当很难接受自己儿子只会没出息地垂涎美色…但妈妈一定很支持,她也是这么被张帅脸唬得稀里糊涂就结了婚。
苏昳想到这忍不住笑了,笑到一半,姜以繁的电话就炸过来。
“喂,你到啦?”
“苏昳,我给你跪下…”
苏昳坐起身,问:“什么情况,你先说。”
姜以繁很崩溃:“我都要出发了,我们领导突然来了个电话,我本来想装睡不接的,但他一直打,我就接了。结果他说有个重要样本半夜突然到了,但出了点儿问题,需要马上处理,不然就失活了,让我赶紧去一趟!”
“啧。大半夜找谁不行非找你,看你好欺负?”
“就是看我好欺负!上礼拜让我守实验室看数据看了一晚上,第二天还不给我休息…刚才都说了我要去扫墓,他让我白天再去。不然咱们明天早上再去吧,你再补会儿觉。”
一宿白熬,苏昳把眼角睏出的眼泪抹掉,宽慰他道:“哪天去都行,我也没什么事,看你怎么方便。你别着急啊,慢点开,他要是催你,你告诉他能等就等,不能等让他跟那倒霉样本一起灭活。”
“哈哈哈哈,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昳愣了会儿神,起身把已经穿好的外套脱了,刚才睏懵了的状态下打了一针抑制剂,针眼很不完美,被袖口刮了一下,有点疼。他祈祷明天最好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不然这针贵到离谱的最高效抑制剂他要心疼死。
“叮!”有消息进来,他以为是姜以繁,拿起来一看却是闻尘。
“苏昳,我现在准备出发去趟浦州安息园,看望我妈妈。外面气温很低,你午后再开窗通风,小心着凉。”
苏昳捧着手机,眯起眼,萎靡的低马尾抖擞起来。
二十分钟后,他坐上了闻尘的车。
直率地向他人表达需求算是社会化程度高还是低,苏昳判断不了。但他在这件事上几乎没有心理负担,毕竟很多时候他是真的需要帮助,只要对方没有释放拒绝的信号,他都会选择直说。
这样很好,恰如他此刻心安理得地坐在闻尘的副驾驶。
车里开了点暖风,座椅也加热过,但已经关了。车内饰是好看的木纹,没有车挂,没摆香薰,没放音乐,像开车的人一样干净但冷淡。
开车的人穿了件高领米白色羊绒衫,袖口撸到小臂的一半,露出手背,骨节分明,松松搭在方向盘三点钟位置。
苏昳斜眼瞄他瞄得眼珠泛酸,低头在眼皮上捏了两下。闻尘立刻看了他一眼,把空调风向调得再往上,避免吹到他的脸。苏昳边说不用,边伸手去扳风口,两处指尖相触,打了个响亮的静电。然后谁也没说话。
确实很干。苏昳觉得自己像失了水的海贝干货,开了口,硬邦邦的。
“…你睏不睏,要不听听广播,放个音乐什么的。”
“怕我危险驾驶吗?放心,我的作息一向不太健康,熬到凌晨也常有。”
苏昳问完其实就后悔了,既然闻尘刚回国没多久,那时差恐怕还没调回来,这个时间对他来说正是下午,但对方很贴心地没提,于是他只能继续干巴巴道:“没有,你开车挺稳的。”
闻尘笑笑,“你私下里好像没有直播和陪玩的时候那么健谈。”
“谁工作的时候不换个人格啊,直播都是效果,假装高能量人呗,总不能丧个驴脸往那一坐,谁爱看。陪玩就更…嗯?你不是只看我直播吗?你下过陪玩单?”苏昳说到一半发现不对,直接问了出来。
闻尘也没隐瞒:“匿名点过两次,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一个不开麦的怪人,不太会玩,长袍,斗篷,只会跟着你。”他用手做了个托掌焰的动作,苏昳立刻想了起来。
“那个是你啊!”
那个人确实没下过几次单,游戏号一看就是买的,他选的角色非常小众,几乎没什么战斗能力,只能帮队友套个护盾,再打打控制。苏昳当时看出他是新手,就让他跟紧自己,那人就闲庭信步地跟着。苏昳教他套盾和丢技能的时机,他上手特别快,一遇到敌人,就缓缓走到苏昳身前,托起掌焰,护住苏昳的血条。
游戏角色和闻尘的身影交叠,苏昳突然有点高兴,仿佛又从过去抓取了几个碎片拼凑到眼前这个人身上,虽然稍稍消弭了从天而降的宿命感,但已有的交集更让他感到安心。
“看来我没陪好老板,后面就不光顾我了呢。”
“不是你的问题,我那段时间熬夜做实验,经常神经性震颤,手抖得厉害,连水杯和汤匙都拿不稳,所以大部分时候只能听你直播。”
没料到玩笑开冒犯了,苏昳下意识看向他的手,腕骨异军突起一座云巅,掌骨如五条山脉绵延向前,冷白修长的手指依然保持着稳重的姿态,搭在方向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