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昳想着,低声骂了一句。
苏昳还想从寇禹他太爷爷开始骂到他孙子,但没这个必要,暴躁和刻薄也不用一次性丢出去太多,如果人吓跑了,要真实又有什么用。他啐了口晦气,捡起拉力带,递了一端给闻尘:“别偷懒,锻炼才能健康,健康才能活得久,活得久比什么都重要。”
锻炼在苏昳平板支撑倒下第四次,而闻尘纹丝未动的尴尬场面里结束。苏昳瘫在地毯上,朝闻尘翻了个白眼,起来伸了个懒腰。
闻尘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前,他高出一头的身量一旦靠近,苏昳的一方天地就像熄了灯,光都被遮挡,阴影里显得他那双眼睛更亮,亮得人心慌。苏昳闻见他身上清淡的洗衣香氛,揉揉鼻尖,打了个呵欠。
“睡会儿吗?”
苏昳听他的问询,好像被施加了什么咒语,突然觉得困倦,片刻间就睁不开眼,扁着嘴从鼻子哼出半个“嗯”,拖着脚步往卧室走,没走出两步忽然顿住,嗖地转过头:“你是不是在打我…我卧室的主意?”
闻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登堂入室’需要过程,今天暂时没有‘入室’的打算。你安心去休息,我在客厅。”
第18章 *一场午睡
今天,暂时,没有。苏昳听出了这个伏笔,坚决不能给他欲退还迎、惺惺作态的机会,他跳进卧室,没两分钟抱了半人高的一摞出来,脚背一勾,把卧室门关严,跪倒在厚软的地毯上。他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像颗芝士蛋液托不住的酒渍车厘子,就着这个姿势,他对闻尘说:“收起你步步为营的龌龊计划,就在这睡,光明磊落,天地可鉴。”
客厅地毯是苏昳搬来兰港之前就选好的,从前在浦州的家,他的房间里也有这样一块米白色的厚地毯。床,电竞椅,小沙发,能坐的地方他偏都不要坐,总是赤着脚,盘腿坐在地毯上,或者干脆或俯或仰滚在那片毛茸里。定期清洗消毒费用不菲,但苏昳还是保留了这个习惯。他想总要为自己保留一些与过去的关联,那些想要浑然忘却,也永远赖以存的过去。
上次睡在地毯上可能是他接单打得太累,趴下就迷糊过去,也可能是哪天信息素发作,豆蔻气味还残留在纤维之间,苏昳记不太清了。两个人并排躺着的时候,地毯显得小了,闻尘的双脚展在被沿外,几乎超过了地毯最长那条边。
苏昳窝着颈子看了半天,悄悄把被子向下移了几寸,闻尘抬手又帮他拉了回去。
“有位哲学家曾说过,脚受凉容易秃顶。”苏昳好心提醒。
“这位哲学家还想说,腺体也不能着凉,否则容易…”他没往下说,却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音,足够苏昳脑补一部色调晦暗的小电影,苏昳在被子底下偷偷攥住了胸口的衣襟。
“你知道我腺体长在胸口?”
“你直播时说过。”
“那个变态备忘录里到底记了多少东西?我发病的状况我也说过吗?而且你怎么全都记得,你全都记得还写备忘录…”苏昳说完撇撇嘴,表示荒谬。闻尘眨眨眼,没有接话。
这种近乎偏执的迷恋是看几次直播就可以养成的吗?苏昳必须承认自己没有不适,但也没有很得意,他总觉得闻尘背后有什么他不清楚的暗影,悬浮在那,穿不透,就摸不着。
过了会儿,闻尘开口叫他:“苏昳。”
“嗯。”
“信息素缺陷是个麻烦,但也只是个麻烦。你找到了适合的存方式,积极地活,能够坦然地接纳自己,只是这一点,就已经超越了大部分缺陷者,甚至无缺陷者许多也并不如你。”
苏昳狭长的眼角在睫毛的掩映下,垂出柔和减淡的线条。“我能怎么办,我得活着。你也知道,我父母几年前因为意外走了。他们曾经拥有相当美满的活,但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我得活着,既然要活着,那还是尽量活得好一点。”
“我第三次看你直播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说的。”
苏昳有些意外,几乎坐起来,翻过身注视他的侧脸:“我又说什么了?”
闻尘在回答之前,先笑起来,好像回溯的记忆触发了一些愉悦。“那局你们逆风,队友发起投降,你拒绝了。最后两格血量被逼到角落,直播间飘的也都是劝你投了再开一局。你蹲在一丛鸢尾里,还给武器重铸了属性,你说,至少还活着,那就得活着,人没了才叫绝境,只要命在,随时准备反戈一击,也随时可能否极泰来。”
闻尘顿了话音,翻身面对他,原本不远不近的距离瞬间消弭,苏昳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吐息扑在自己的嘴唇。闻尘的眼睛是晴天的海湾,轻漾着纯净无垠的深蓝。
“苏昳,我母亲病逝的时候我甚至无法在她身旁再看一眼,因此我经历了一段痛苦难捱的时光,我滞留在漩涡中央,时常怀疑明天在哪。但你说,明天就在明天,先把今天好好过完。我忽然觉得你说的也许是对的,至少我愿意试着把每一个今天好好过完。这就是我回来,站在你面前,请求追求你的原因之一。”
苏昳望着他,提起被沿覆上他的肩膀。其实苏昳很想揉揉他的头发,或者摸摸他的脸颊。但假如有可能传递错误信息,就算了,示好的机会反正还有很多,已经答应让他追,也躺在他身旁,听他讲心事,总会有一次,氛围刚好,感情浓度也刚好,他会把愿意吐露脆弱的追求者抱在怀里安慰,因为就算运气再差,信息素再该死,居然有人因为他的三言两语找寻到一枚支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枚支点。
“今天我打算睡个香甜的午觉,因为明天得把欠的单子补上。不许打呼,不许胡乱翻身,不然以后这块地毯将与你无缘。闭眼睛,午安。”
闻尘非常配合地闭上眼睛,嘴角的一点笑意慢慢淡到不见。苏昳还是没能忍住,在他呼吸平稳后,抬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寇纵尘睁开眼的时候,黄昏已经过去了。他很久没有睡过长达几小时的午觉,夜晚睡眠也是断续的,碎片式的。但他没有余暇用来惊讶于这件事,因为苏昳背对他,臀尖正贴在他的大腿上。
一段后颈透过发丝氲着白光。红色发圈只圈住了很短一截兔尾,搔在他鼻尖,像是故意率先叫醒嗅觉,豆蔻香气散出来,徐徐流入鼻腔,寇纵尘攥紧了搭在苏昳腰上的手。
Beta感知不到信息素的存在,用嗅觉也不行,但他一直都闻得见苏昳的味道,因为他拥有隐性信息素和完全可控的腺体,所以才能卑劣地装作Beta,接近苏昳。
只是偶尔他也会犯错,那天嘴唇贴上苏昳喝过的啤酒铝罐,血液与神经都暂时失去了理智。他空气味的信息素冲破了阀门,引信一般炸裂了苏昳的腺体,站在门外那几十分钟里,他往后颈按了三枚抑制贴片,针头刺入皮肤,狂涌的浪潮才落入大地裂缝。
他想,苏昳会恨Alpha实在有道理。
他获得了对信息素进行绝对控制的能力,却仍然需要反复练习,一时不慎也会失误。而更多人释放欲望只顺从本能,即使明知会伤害他人也不懂克制收敛。这时,欲望就变成一盏探照灯,把双方面目映得惨白,而四下角落只余不能更黑的黑暗。
天边的最后一抹橙红也隐没了,冬天的夜晚总是降临得特别快。苏昳睡熟的时候很乖巧,体温也和暖,只是骨架太瘦削,靠在寇纵尘胸前,好像不用抬起手就能全部笼罩。但他没有动,凝视苏昳的后颈,默默尝试放松紧攥的手指。
忽然,苏昳耸起肩膀,发出不满的哼鸣,寇纵尘想要退却,与他拉开距离,往后一靠,结实地磕在沙发腿上。这一下动静有些大,苏昳的哼鸣戛然而止。寇纵尘异常紧张,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过了片刻,苏昳摸向后脑,将摇摇欲坠的发圈摘下,依然背对着他,哑着嗓子问:“…几点了…”
寇纵尘触亮手机,给了个精确的答案:“19点35分。”
苏昳又陷入沉默,寇纵尘猜他想要骂街,望着他的后背,坐起来,坐得很规矩。没想苏昳把脸按进枕头,语调黏糊地说:“不想做晚饭了…叫个外卖,地址你知道…别问我吃什么,你替我选,吃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