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灰色影子扑过来,将他完全笼罩在暗色里。那双手臂很有力,苏昳只剩几颗脚趾还立在地上,怦怦作响的心跳将外套上的凉气击得溃不成军。直到听见对方急促不稳的呼吸,苏昳才缓了笑容,露出迟钝的羞涩。
眼前的光亮被挡住一半,苏昳抬起脸,看见了一双依然通红的眼睛,正万分深情地凝视他。
他可能是快乐的吧,苏昳不确定,因为实在太红了,像狠狠哭过。眼睛的主人用鼻尖拱了拱他的脸,嗓音沙哑。
“你说要吻我。不许耍赖。”
第20章 姜以繁的求救
爱情小说里常讲的那种想要回到过去的光阴,通常都是几年乃至十几年前,似乎时间拉得越长越能显得出不可追的悲哀。
可苏昳想要回溯的时间点,离他立足的当下实在太近了。
或许是在几个月前他初见到寇纵尘的那个午后,也可能是上一次寇纵尘似乎想要吻他的那个瞬间。
但无论哪个,跟动辄千日的感情纠缠相比都过于清淡与短暂,以至于假如真的可以回去,苏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应该阻止他们发,还是让时间永远停止那个节点,再不向前。
他其实希望所有人以为他选择进入这段感情,单纯是因为寇纵尘有出众的外表和不错的物质条件。他可以主动献上亲吻,也可以花费十几个小时煲一碗热汤,但那些难以言说的深情,似乎只要涌上喉头就会使他窒息。他回忆过很多次,他可能连一句我爱你也没对寇纵尘说过。
苏昳最后还是放弃了澄清。
他对Allen说一定会私下努力维护粉丝,就不做公开回应了。Allen很惊讶他这次竟然这么消极,又这么乖巧,心情非常复杂,除了帮他申请处理恶意造谣的账号,别的也就没再逼迫他。
其实苏昳还隐隐觉得,这件事不能翻到明面上说,因为寇纵尘的处境很复杂,他怕被拿来做文章,虽然他不清楚自己够不够资格成为绊脚石。
舆论战持续发酵,从网媒打到主流媒体,多家媒体做了有关直播乱象的专题。万夏急着跟涉事主播割席,加大自查自纠的力度,公会群里怨声载道。Allen在百忙之中还得抽空安抚,心力交瘁,苏昳看不过去帮了几句腔,被早就看不惯他的几个人顺便也骂了。
这几天积攒的怒气太多,苏昳觉得自己像雨天里松动的地砖,谁都能踩上几脚,溅出了脏水还得挨上顿咒骂,于是也不装了,加上人重新拉个群,开始舌战宵小。
Allen看他们几个突然安静下来,就猜到他们转移了战场,急吼吼私聊劝苏昳没必要为自己冲锋陷阵,苏昳才不听,就算不为了Allen他也有火,誓要烧个漫山遍野。等骂到对面开始大段复制下三路脏话的时候,他忽然停了。
电脑屏幕上跳出提示,他的互关发布了一条新视频。原本没什么稀奇,怪就怪在是“空格”发的。寇纵尘这个账号虽然没设置过私密,但从来不发作品。
苏昳的呼吸被这件突发怪事忽地捏紧。
视频不长,三分多钟,没做什么精心剪辑,套了个模板,塞了些照片和视频片段进去,全程没露人脸,只有一些细碎而模糊的恋爱镜头——
四只赤脚懒散地丢在白色地毯里,脚踝细一些的搭着另一个人小腿。投影幕布上,电影播到了片尾。两个人“你去关投影”“你去”“我现在已经睡着了”“我又何尝不是”地胡乱推诿。最后细瘦的脚踝赖不过,嗔怪地踹出一脚,哒哒哒跑去关了投影和幕布,又跑回来,一只大手覆过他的脚背,温柔摩挲。
极小的几只贝壳,星罗棋布摆在谁的头顶,头颅的主人很不服气:“你不可能比我摆得多,我刚才往你头上放了32个!我避你锋芒?呵。”说着却捧起了更多贝壳,递给“对手”并教他作弊:“傻啊你,挑底比较平的,海星什么的,鹦鹉螺哪放得稳…”
聊天记录的截图,语气并没有很亲昵。一个说昨天做的牛油果奶昔有些腻,请求研究个新配方,另一个说爱喝不喝。过了四十分钟,发了三张奶昔照片,颜色各异,又发了个小视频,手在清洗搅拌机,嘴里塞满水果的边角料,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喝吧,喝够,活爹!”
……
还有,一套领带夹和领针,都镶嵌了矢车菊蓝宝石,在灯下色彩浓郁莹润,旁边卡片上的字迹很潇洒随性,写了六个字:“夜的海,我的你。”
文案空白,只显示bgm的名字——《Willingness》——心甘情愿。
氧气躲躲闪闪,苏昳用力鼓动肺叶却呼吸不到,憋得眼眶疼。遍地横的误解中,他毫不浪漫的情愫好像被捕捉到了,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刻,咕咚沉入深海,现在又跃出水面,迎头给他一记重击。
消息列表上,红点此起彼伏,粉丝群里所有人都在复制粘贴同:“哇靠是真爱!”突然夹进来一句:“是过期糖还是再续前缘糖!给个准信儿我再嗑。”苏昳抹了一把眼睛,打字道:“都过去了。”
从这天起,苏昳在舆论场的大漩涡中得到了意外的喘息空间。网友又一窝蜂地讨论起他们时过境迁的爱情,有人闭眼硬嗑,有人扼腕叹息,有人探案分手原因,质疑他恋爱动机的声音却淡了许多。
苏昳按照Allen的指示,给那条视频投了流,但没再点开看过。
周期要到了,旧抑制剂已经用光,寇纵尘给的那些苏昳又不想用,只能找姜以繁,让他通过渠道代买,能享用一点内部折扣。但发过去的信息毫无回应,苏昳直接打电话过去,能打通却全都转进了语音信箱。
这很不寻常。
姜以繁一向很容易联络,发消息秒回,打电话秒接。就算你不找他,他也会孜孜不倦找你。苏昳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和姜以繁已经有三四天没联系了。
他又分时段打了几次电话,直到傍晚都没有得到回音,心里莫名发慌。
第二天,苏昳给姜以繁任职的研究所打电话,接电话的好像是个新入职的员工,张嘴就说不认识叫姜以繁的,苏昳急了,对面换了个老员工,说姜以繁三个月前就离职了。
苏昳脑子一阵阵发懵,姜以繁毕业就在这间研究所工作了,目睹苏昳分化时的事故对他影响很大,所以他选择了信息素研究方面的工作,说起来和寇纵尘还算同行,只是寇纵尘更偏重于药剂研发,而姜以繁致力于探究信息素缺陷的成因。姜以繁没什么脾气,专业方面也优秀,工作一直很稳定,不可能轻易离职,就算有什么变故也肯定会跟自己说,到底是……
苏昳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穿上止咬器,出门往姜以繁的住处去。姜以繁与人合租,所以他从没上门拜访过,有时网购到好吃的会顺手也给姜以繁定一份,因此存了地址。
出租车停在街角,几栋老式民居被密密麻麻的门市簇拥,正值下班时间,烟火气渐浓。苏昳拐进门洞,上了二楼。敲完门,门里很快传来了回应,一个不耐烦的男声由远及近,边问“谁啊”边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信息素味道带着热力扑面而来,来人身量高大,苏昳退了一步,却仍被迫抬起头与他对视。那人原本皱起得眉心,在看清苏昳面容的时候突然松懈了,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他两轮才开口问话:“你是?”
苏昳闻见他的气味,汗毛都立了起来,脸上却装得很平淡:“请问姜以繁是住这儿吗?”
“是小姜的朋友吗?先进来坐。”那人说着就侧身把苏昳往屋里让。
苏昳没动,他瞟见玄关有只开放式鞋架,匆匆扫了一遍,一双熟悉的鞋都没发现,于是微微欠了欠身:“姜以繁不在的话,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刚要转身,手肘就被擒住,抓了半秒又松开。那人把刚才苏昳退后的半步消解掉,忽然堆出个假笑:“你是‘小苏’对吧,做陪玩儿的那个。”
苏昳点点头,等他接下一句。那人看他不说话,果然自说自话起来:“对吧,你看我一猜就是,姜以繁跟我提过你好几次。他没告诉你他搬走了吗,你俩不是关系挺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