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出“特别”两个字的时候,寇纵尘制式化的微笑终于全部消失了。他十指交扣搁在腿上,不自觉微抬下颌。就是这个表情,寇开夏在苏昳脸上常常见到。骄傲,轻慢,好像在看一筐垃圾。这个表情在苏昳脸上,还隐约有种勾人的美感,放在寇纵尘脸上,简直不能更讨厌。
然而他说出的话更讨厌:“好啊,我可以暂时放过万夏,正好在桐安路那边多用用心。”
寇开夏瞳孔骤缩,他没料到寇纵尘竟然查到了这里,之前底下人报告出了那件事后,桐安路的动作他隐蔽了许多,怎么会呢…他佯装镇定,含糊道:“桐安路?哪条路啊,听着不像在市中心,有点耳呢。”
但寇纵尘没有轻易放过他:“寇开夏,手里没握些实质内容,我不会贸然跟你提桐安路。”
他的眼睛太亮,仿佛可以洞穿魂魄,寇开夏不敢再往深处看,垂眸温温地说:“一个地下研究机构而已嘛,又没什么。在兰港,这样的地方还少吗?何况跟江极岛比起来,也没那么十恶不赦。”
“确实。江极岛实在是…可惜你上不去。”
寇开夏咬牙,“你打我这一下也不是很伤筋动骨,完全没必要,本来你这趟回来也没打算把我弄死,不是吗?”
寇纵尘没留任何情面,一针见血地指出原由:“你该庆幸,戴曼音女士的智力和行动力都不是很够,没来得及动手,我母亲就病逝了。否则,我当然有更好的打算等着你们。”
“我也是受害者。如果能选择,谁也不愿意当十几年私子,在戴家那些年,我并不好过。这一切怪谁呢,哥哥?其实我们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同病相怜。”
寇纵尘忽然笑了,如同听到了什么荒谬且过时的笑话,笑得停不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才堪堪止住,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展开小臂:“其实你该多了解的人是我。比如我是如何地不讲情分,也不讲道理,甚至不讲逻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看心情。”
从刚才到现在,寇开夏自认为已经退让了许多步,这一刻实在是不愿再退了。他随手拿了两样点心吃,把剩下几粒树莓投入半杯清水,囫囵吞了,用纸巾拭掉嘴角鲜红的汁液,松了松领带,朝寇纵尘露出整齐的牙齿。
“看心情啊,那坏了,分手这么久还没追回来,只能在直播间宣誓宣誓主权,你一定很难过吧?不过没关系,我们签了三年合约,我会好好对待小苏的。哦,对了,父亲也不是个死板的人,之前听说你和个小主播谈恋爱,他以为你玩玩而已,没怎么当回事。但假如他知道小苏这么…珍贵,说不定他会很高兴呢。”
寇纵尘的眼睛依然湛亮,却像深冬封冻的海水,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沉郁的寒意穿皮透骨,刺得寇开夏无法自控地发抖,他蜷曲手指,努力抑平呼吸,但每个神经都不听使唤,仿佛空气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以为你会稳妥地推进,没想到还是忍不住要冒一些惊世骇俗的险,可是没人告诉你吗,寇开夏,冒险的险,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
寇开夏连嘴唇也抖动起来,却依然强撑着说:“赌一赌嘛,赌一赌又…又没什么,我们谁又不是在赌呢?”
寇纵尘站起身,缓慢而仔细地扣好西装钮扣,玻璃窗洒入的晴光勾勒出他英挺的侧影。他垂下眼帘,俯视满面汗水、簌簌颤抖的寇开夏,轻蔑地勾起半边嘴角。
“你输了。”
第36章 狩猎序章
“早知道听你的,提前点出发了,这么多车排队,得停到什么时候去啊!”Allen抓着方向盘急得冒汗。
苏昳翻了个白眼:“你但凡让造型姐姐少忙活会儿,我们早就到了。”
“哎呀,那么多媒体和金主在场,不给你打扮得惊天地泣鬼神不是白来了?艳压,吸睛,抢风头,你懂不懂啊!别人手里的主播差不点儿把头都换了才出门,就算你天丽质,咱们也不能轻敌,一分钟也不能少忙活!”
Allen叽里咕噜说的这些词语,离苏昳大概有一个银河系的距离,他对着车窗玻璃检视自己的影子,愣是没看出来多忙活的那两个来小时有什么意义。
今天穿的依然是首秀那身,蓝白拼接衬衫配白裤,只是把耳骨链换成了更低调耐看的浅蓝色锆石耳钉。造型姐姐对他的脸和头发具体施展了什么魔法,他不清楚。如果可以选择,这种需要全程对陌人假笑的场合他压根也不想来。
前些天,Allen在视频电话里举着邀请函絮叨了一堆,他只听懂一个不赴宴等于违约,要扣钱。一向惜命的苏昳恨不得即刻一场大病,理所应当地逃开制裁。但这段时间他的身体过于健康,连不讲理的信息素都很少波动。碍于合同规定,他又无法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想不播就不播,于是每天依着直播时间,作息规律,好吃好喝,甚至长了几斤肉,看上去不再形销骨立。
Allen信誓旦旦说会替苏昳挡酒,争取在商务金主中间多盘几圈。苏昳嗤笑他也是瞧不起人,自己酒量正经遗传自千杯不醉的老苏,一般人根本不是对手。Allen立刻大呼那太好了,他刚才都是吹牛,根本挡不了,都靠你了。苏昳骂了他十来句脏话,而后被造型姐姐捏住脸蛋,涂上变色唇蜜,他才愤愤不平地住嘴。
他们在长龙般的车队里憋得烦躁,蛐蛐了半天别家主播,终于停进了地下停车场。
乘电梯回到地面,离会议中心还有段距离,苏昳边走边打量沿路布置。错落的彩色鲜花墙随暖光灯带一直蜿蜒至步道尽头,乔木枝桠间点缀着磨砂玻璃球灯,在暗蓝色的天幕下散发朦胧的光晕,做成一叶梧桐的透光亚克力签到板立在草坪中央,因为异常高大而十分耀眼,那是万夏的logo。
苏昳越看越觉得感寇开夏这钱花得好像很有目的性。
他刚走近签到台就被人认出来,被迫营业了几张合影,他签了名,推着Allen进会场。晚宴还没正式开始,他们先在茶歇厅听了几段儿致辞,站得两腿发麻,才被引进宴会厅。苏昳按邀请函中附的号牌,寻到座位坐了。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几十米长桌中间偏前的位置,夹在一众主播之间,不太惹眼。
桌花和外场花墙一样,花材昂贵,搭配繁复,混杂的香气在脸前钻来钻去,惹得苏昳一直揉鼻子,还好有菜单折页可以研究。他对Allen与周围人热络的聊天内容不感兴趣,Allen一碰他手肘,他就抬起脸捏个假笑点点头,表示附和,其余时间全在幻想每道菜品的味道。
寇开夏被主持人请上台时,苏昳已经很饿了,但寇开夏过于油滑的缎面礼服帮他倒掉了部分胃口。他很突兀地想起某个挺拔的身影,永远简洁得体,坐或立都如同电影画报。可想起这个,脸上的假笑便很难维持住,苏昳趁没人注意,把脸埋在桌子下面,狠捏了几把。
晚宴流程设计得不复杂,寇开夏在台上款款而谈了一小段,屏幕上展示了系列活动的数据和反响,此次崛起于颜值区的主播作为代表发言,寇开夏还顺势安排了个捐赠环节,音乐一起,气氛便烘托得十分煽情。
苏昳机械鼓掌数十次,在察觉有镜头对准自己时,便把嘴角提到完美弧度。好不容易捱到上菜,他才止住腹中滚动的暗骂。
菜单按序走到主菜,场内已经有人开始走动,寒暄的,聊天的,敬酒的,连Allen也端起酒杯跑去找前同事热聊了。
苏昳没动地方,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把菜单吃到结尾。只有最后的西柚雪葩接近想象,清爽的酸甜过后返出淡淡苦涩。他又无可救药地想起与某人的第一次约会,终于不管怎么努力,嘴角再也提不起来。
寇纵尘在晚宴后的自由交流时间才入场,有几个媒体和商务眼尖,迅速靠过去与他攀谈。他超过一米九的身高,就算站在角落被团团围住,也很容易被一眼看到,寇开夏远远望见他,没有再靠近,想起下午那场对话和寇纵尘最后投来的目光,依然通体发寒。他总觉得今天会有什么事发。
不过寇纵尘没时间理会四周投过来的各路眼神,他简单应付了几个人,就开始搜寻苏昳的身影。在偌大的会场走了两圈,最后在窗边发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