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洗不洗清这个还有意义吗?因为你‘赦免’了我,转而去伤害其他人,我就应该感到庆幸吗?我还得感激你是吗!?”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寇纵尘突然激动起来,一阵强烈的震颤从他紧握苏昳的手上传来。苏昳与他对视,眼看汹涌的情绪在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翻滚几轮,最后终于还是低落下去。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他又重复了一遍,“不要…感激…”
苏昳胸口闷得发胀,仿佛所有厚重云层都叠压在心脏上,阻止它的跳动。他想反手去抓寇纵尘颤栗的手指,却在这一秒被放开了。
寇纵尘向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短促地笑了笑,喃喃地说:“就这样吧,苏昳。”
车来了,他在几个人的保护下,上车离开了。
他转身的时候,苏昳看见他后颈的腺体附近又红又肿,贴的好像不是抑制贴,倒像止血贴,心里升起异样的感觉,却捕捉不到清晰的讯息,这种无底洞般的空落让他焦躁又疼痛,凝在原地,呼吸变得困难。
程曜再次拉开车门,梗着脖子,大声强调:“请上车,苏先。”苏昳仍在失神,他又喊了一遍:“苏先,请您上车!”
苏昳惊醒,不满似的暼了他一眼,走过去坐进了后排。
车刚拐过两个弯,苏昳看方向知道这是回住处的路,他对程曜说:“我不回家,送我去真复康愈。”
程曜气鼓鼓:“那我要问一下寇先,可不可以送你去家以外的地方,他没交代。”
“你送我,应该由我来决定目的地吧。”
“并不是。”
“为什么?”
程曜鼓足勇气打算从后视镜给他一记白眼,但由于疏,只翻了半个。“因为我是臭名昭著作恶多端丧尽天良的反派人物的爪牙,横行霸道是我的天职,我不会听正义使者差遣,只忠于我的主人。”
苏昳不怒反笑:“学会阴阳怪气了啊,有长进。”
程曜马上反驳:“我帮老板录你直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总要有点收获才对。”
苏昳沉默了几秒,问道:“他还在录我直播?”
“是的,每一场,而且都看了不止一遍。他还让我另外买了个硬盘,专门储存你直播的截图。苏先,可能我也不是那么懂,但我从来没见过谁喜欢一个人喜欢成这样。你怀疑什么都好,就是不应该怀疑寇先对你的感情。”
苏昳低下头,捻了几下拇指,“我…没怀疑过。但,也不代表我必须接受。程曜,你有你的立场,我也有我的立场。”
车里陷入了片刻静默。
“你会遗憾吗?”程曜突兀地发问。
“什么?”苏昳抬起头,一脸困惑。
“假如从今天开始,你们再也见不了面了。你会感到遗憾吗?”
“为什么是今天?”
程曜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也可能是明天,后天…谁知道。如果他不再纠缠你了,彻底消失在你的活里,你会觉得比较好吗?”
可是。
可是苏昳没想过。
他潜意识里有本小说,故事中他和寇纵尘中了某种诅咒,这辈子都要绑在一块,爱恨情仇,不死不休,经年累月地演绎种种俗套狗血的剧情。他从没想过寇纵尘有一天会放过他,离开他,尤其是在被永久标记以后。
他又想起寇纵尘刚刚离开时说的那句话,和那个眼神。一种异样的不安再次蹿上后背,拨弄他浑身发麻。
“程曜,是出什么事了吗?”
程曜紧紧抿住嘴,过了半天,他叹了口气说:“苏先,我送你去真复康愈。”
下车之前,程曜拿出一件厚外套给苏昳,换走了他坏掉的冲锋衣。苏昳纳闷这外套居然很合身,程曜告诉他,车里找得到他随时可能用上的几乎所有东西,一件外套又算的了什么。
苏昳不知道该说什么,程曜也没有要听他说,转身开车走了。
第42章 弥合割裂的假象
苏昳走进真复一楼,奶油色的墙壁和浅橘色的内饰铺进视野,一下子把屋外的秋凉驱散大半。空调的轻暖里流动着很淡的柚木香。
他穿过走廊,看见活动区的led屏下面聚集着不少人。听姜以繁说,虽然每间病房都有电视机,但不需要隔离治疗的患者们还是喜欢在固定的时间凑到一起,看看新闻,追追剧,再聊上一会儿。
苏昳走过去,其中几个人围成圈,安慰着一个十分瘦削的女患者。她双手捂着口鼻,不住啜泣,嘴里不停念着:“怎么可以这样…”
苏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屏幕,上面在播放一支纪录片,名为《代达罗斯之笼:信息素人体实验中的无声尖叫》,配音老师正用沉缓的声线讲述着:
“…在诸多此类实验中,最令人发指的,是活体腺体剥离技术,以及腺体活体豢养技术。前者将以巨大的死亡风险为代价,将实验对象的腺体整体剥离,并人工再造神经系统,但腺体脱离人体存活率不高;而后者则将人当成豢养腺体的器皿,为此,研究人员会对被实验者的大脑前额叶皮层和杏仁体进行的纳米级摧毁,使他们丧失自由意志和情感反馈,只保留身体机能,此项技术风险极高,且比前者更加残忍。此前被披露的A国乔卢恩大学研究所一案中,嫌犯正是使用该手段致三人重度伤残,一人死亡,因此引发各方强烈谴责…”
处理成黑白的画面里,闪过某些模糊的影像,被剥离的腺体悬浮在玻璃原柱内,密密麻麻的人造神经从它内部向下延伸,像触手过分纤细的水母。然后是疑似电击取信息素的过程,被束缚带固定在实验床两侧的手,青筋暴突,在剧烈的颤抖中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最后,镜头对准一张面容呆滞的年轻脸孔,双眼失焦,三棱针头猛地刺入皮肤,却没有激起任何反应…
苏昳双手紧握,愤怒涌上太阳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怨愤幽集的小广场,四周人语交叠。
“天呐!太没人性了!”
“怎么能这么干,那可都是活的人啊…”
“哎,你们听说了吗,今天寇氏医药那边的抗议出事了。”
“不都抗议好几天了吗,今天咋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那个负责人出来公关,被扔了个什么打见血了,现场可乱了,差点出踩踏事故,幸好游行提前报备了,警察很快赶到维护秩序。”
“我看新闻了,什么负责人啊,那是寇氏的长子,寇真教授的亲侄子。”
“真的假的?寇教授那么善良的人,怎么忍得了自己这个坏哥哥和坏侄子的啊!太不可思议了!难怪这些年一直在和寇氏集团割席。”
……
无数声音挤进耳廓,因堆积而扭曲,苏昳听不下去了,快步离开去找姜以繁。
姜以繁看他一进门就铁青着脸,摸不准情况,只能拿话试探:“你来啦,从家过来吗?那个啥…这个时间,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做运动看新闻啊?”
苏昳一掀眼皮,姜以繁顿感不妙,果然挨了骂:“姜以繁,你拐弯抹角的干嘛,有毛病。我不用看什么新闻,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我就是从抗议现场过来的。”
姜以繁两腿一蹬,嗖地坐直了:“寇…那他没事吧?”
“死不了。”
姜以繁稍稍放心了些,劝苏昳说:“我明白,这个事你想尽自己的一份力,但是那个抗议示威什么的,现场太危险了,而且如果你被认出来发到网上又要被卷到舆论漩涡里。你想帮那些病患,总还有别的方式嘛。”
“什么方式?我一没学历二没技术,当个主播,占点舆论场优势,平台还不允许我畅所欲言,说两句就跳警告。不然我跟寇真联系联系,自愿献身当个小白鼠得了。”
提到寇真,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那天,突然各自尴尬。
姜以繁挠挠头,觉得还是得问一下:“…苏昳,你是真的被他标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