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信息素(5)

2026-01-13

  苏昳没有力气去收拾满地狼藉,用消毒棉球按住针孔,把自己丢在客厅的地毯上,钻进法兰绒的午睡毯。

  柔和的,茸软的,他被带毛边的静谧包裹起来,阻隔了偶尔溢出的低哼。狭窄的空间内,豆蔻香气无法逸散,愈发浓烈。而苏昳紧闭洇湿的眼睫,右手死死按住胸口微微凸起的红色瘢痕,虽不好受,但也确实能转移信息素失控带来的难耐。

  苏昳咬紧牙关,忽然从浓烈辛辣的豆蔻味中,回味到口中残留的一丝白啤酒的麦芽香……闻尘犹豫地接过铝罐,又蓦地抿住开口…那一秒,苏昳想,自己明知故犯的挑逗太恶劣了,但假如有下次,他会变本加厉。

  心绪牵动了胸口的红瘢,信息素翻搅血液,将晕眩等级再次拔高。苏昳艰难地翻了身,抓住沙发腿,顶住额头,试图把闻尘的脸从大脑撞出去。但他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只能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去他妈的信息素。

  苏昳的父母曾经坚定地以为,他们的儿子会在青春期过后,顺利分化成一名优质Omega。这没什么好出意外的,优良的血统属性传承,出众的外貌,丰沃的家境,其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苏昳天就拥有。

  只是他们都忘记摹写人剧本的人并不是他们自己,世事难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一句虚无缥缈的感慨。

  比如,苏昳的爸妈未曾想过,他们甚至没有机会见证苏昳分化,正值壮年就在一场车祸中双双离世;再比如,苏昳也未曾想过,万分之一概率的信息素疾病会降落在他身上,并且摧毁了他的青春期乃至整个未来。

  他的信息素不可控。

  发作周期不具备任何规律,甚至与身体状况也不呈必然相关性。信息素爆发时,浓度峰值远远超过旁人,普通抑制剂完全不起效。于是,他只能用一间公寓把自己圈禁起来,自我豢养。

  附着于网络和外送,苏昳如同一株藤蔓,维持着足不出户的活。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信息素蹂躏。也只有这样,信息素引起的波动才不会再次卷来灾难。他用陪玩收入购买最昂贵的抑制剂,在必须出门,或者信息素突发异常时,将自己从万劫不复中拉回人间。

  这就是苏昳分化之后的全部人。

  狂乱释放后,心跳逐渐趋于平缓,更准确地说,是背负极度疲惫的惯性起搏。苏昳从午睡毯里钻出来,温差刺激鼻腔,他打了个狼狈的喷嚏。

  舌尖很疼,束发的皮筋又不知绷断后跑去了哪里,不过无所谓了。偶尔的好运,夹缝里的甜味,甚至他手里仅剩的东西,都将如同十几分钟前被他推出门的那个人一样,被呼啸的豆蔻香气卷到天边,再也不见。

  苏昳坐在地上,摇摇头,苦笑起来。

  视线穿过散乱的头发,瞥见玄关地上一角银白,尖端闪着光。苏昳盯了那东西很久,忽然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从后颈升起。

  他走过去拾起来,捏在指间。精致的金属胸牌,背面嵌入芯片,以便定位、打卡和物业门禁授权,外送员人手一枚,编码唯一,牌不离人,这一枚也同样铭刻着职员的名字:汪、小、河。

 

 

第5章 各怀鬼胎

  闻尘在苏昳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手中的啤酒罐不知什么时候被捏变形,锐利的尖角划伤手掌,血珠争先恐后涌出来,他才从情绪风暴里回过神,默默转身离开。

  俯身钻入车后座,他从“闻尘”变回了寇纵尘。

  “寇先,呃,您的手…”助理程曜回头刚要汇报些什么,突然看见他的伤,吓了一跳。寇纵尘抬眼看向中央手扶箱,程曜便没再问,打开储物格翻出两支碘酒棉签和几片医用湿巾递过去。

  “接着说。”

  “啊,刚接到寇总助理来电,今天晚宴定在七点钟,在一家庭院私厨。届时到场的有寇总、戴女士、小寇总,寇真教授和尹先。寇总留话说,今晚是家宴,气氛为主,让您…放松些。”

  寇纵尘手里一顿,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嘴角。“让我把身段放软,别破坏了他打造的‘美满和睦’,寇总多虑了,我一向最懂体面。”

  程曜收走沾血的湿巾,愤愤说道:“只要她戴曼音女士收敛点,谁愿意跟他们计较,寇总倒嘱咐起您来了。可真是…”

  看着程曜拧紧的眉头,寇纵尘的笑逐渐变真了几分。程曜跟他记忆里的程叔叔长相如出一辙,脾气秉性倒差了许多。如果是程叔叔在前座,肯定要宽慰他一番,告诉他寇总向来看重脸面,多嘱咐几句也是怕节外枝,叫他别太放在心上,吃不饱就少吃一点,厨房给他留了点心和甜汤。

  当年母亲留给他的人,几年来逐渐走散大半。或是失了音信,或是提前退休。还好程叔叔回老家前把程曜留下来等他回国,虽然程曜没那么稳重老成,但他凭借小时候的短短三两面和从父亲那“移植”的对寇纵尘的全部了解,十分自然地成了寇纵尘的拥趸。

  “习惯就好,这样的事往后只会多不会少。”

  “唉…时间还充裕,我先送您回酒店换衣服。”

  “好。”窗缝蓦地钻进一缕风,拨起寇纵尘额前的碎发,苏昳的脸又开始在脑中放肆明亮。

  他下睫毛很长,妩媚又天真,嘴唇薄,但有一颗饱满的唇珠。他看着谁的时候,喜欢微微抬起下颌,这时唇珠就向上翘,和精巧的鼻尖一起,形成两道交相呼应的傲慢。

  寇纵尘攥紧虎口的伤,痛痒弥漫到整个手掌,“程曜,晚点帮我买三罐白啤酒放进车里,要冰的。”

  程曜讶异地回头,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因为他看见一行血从寇纵尘手心流向指尖,而这位伤者望向窗外,竟然在笑。

  晚六点四十分,兰港已华灯初上,盘旋在半空的高架桥如同被河灯拥塞的川流,极缓慢地向前推进。

  市中心的僻静一角,几辆车从不同方向穿过街巷,汇集到墙外隐蔽的停车场。围墙内,中式庭院方正雅致,门前燃一对宫灯。寇纵尘绕过照壁,被灯笼泼了满身暗红。

  这是场家宴,所以免不了落座后的几番寒暄。餐厅经理凑上前来,捧起木食匣展示了食材,待要如此这般介绍却被打发出包厢,各人象征性地品完两道前菜,陆续撂下黑檀木筷,齐刷刷将目光转向席首。

  远超同龄人的结实身材,剪裁精湛的套装,总是看不出阴晴的面孔,乌沉深邃的眉目,虽然寇纵尘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确无意间复制了眼前这副模样——寇禹——他的父亲、寇氏集团的总裁、将他“流放海外”又召他回归的野心家。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日的寇禹比他刚回国那几天看起来更精神抖擞。他将酒杯捏在指间,感受到周围聚焦过来的注视,抬手一饮而空,把酒杯搁回桌角,铛地一声脆响,桌上霎时鸦雀无声。

  寇禹向后靠在椅背上,从眼帘下扫视席上各人,却意外停在妹妹寇真的男伴身上,赞赏道:“尹喻介绍的这家餐厅确实不错,上个月跟英翔高管会面,就在这用了餐,每一道都回味无穷。今天久违地办次家宴,也是给我们小尘接风,我就说还定这里准是没错的。”

  寇纵尘闻言只是提提嘴角,一旁的戴曼音和寇开夏也没有接话的意思,倒是一贯不喜欢搞虚与委蛇这套的寇真推推眼镜,把话头接过来:“尹喻,这么优质的私房菜,你不早点带我来,倒是先巴巴地捧上去给寇总献宝,出息了啊。”

  尹喻受了她的揶揄,却没尴尬,也推推眼镜,夹了块青笋酿虾到她盘中:“冤枉啊,其实之前打包回去给你吃了好几次,不过我都偷偷装盘骗你说是我做的,无奈你是真信啊,还赞不绝口,我这才献给寇总,来招待小尘。”

  话毕,在座的都笑了,寇真冷哼一声,提筷把酿虾吃了。

  寇开夏半起身,按住袖口,也给寇纵尘布了这道菜,他长得就不那么像寇禹,反而更像戴曼音,眉眼弯弯,笑起来十分动亲切,语调也柔软:“小姑和爸爸不愧是亲兄妹,连口味都这么像。好在小尘回国了,我也是有亲兄弟傍身的人了,不用再羡慕别人。”

  戴曼音顺势给寇禹添了块鹿肉,又替他换了只酒盏,佯装埋怨寇禹:“我们开夏,重情义这方面真是随了你。只是…小尘回来得也太突然了,搞得我这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万一哪儿没安排妥当,外面肯定要说我苛待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