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信息素(6)

2026-01-13

  寇真被菜肴抚平的冷笑又泛起来,连闷了两盅黄酒。寇纵尘还是不接话,来回摩挲杯沿,默默数着自己从回来到现在一直住的那间酒店套房,和厚着脸皮从寇真那讨来的办公室,没撑住,笑露了齿。

  寇禹倾身拍拍戴曼音的手背,安抚道:“哪有人说你什么,小尘有自己的安排,用不上咱们操心,我啊,这决定说突然也突然。前阵子去安息园看望闻琬,碰到了闻家的一个远亲,聊起来她离开也六年了,小尘出国也有快六年半,可能我也年纪大了,惦念起来就吃不下睡不着,尤其看这两年开夏成长得快,晃眼就独当一面了,我一看他就更想小尘,这些年,总归是没把他带在身边,我对他的关怀确实太少了…”

  寇禹眉梢眼角突然堆出许多舐犊情深,没人承迎便很难收场。寇纵尘不愿见他拖演出时长,等不及寇开夏唤服务员进来,主动起身给在座几位都斟了酒,自己端一杯低度的果酿,恭恭敬敬给寇禹鞠了一躬。

  “您这话就严重了,家业庞大,您劳心劳力不易。我资质平庸,分担不了什么,只能努力进修学业,不给寇氏拖太多后腿罢了。这杯敬您挂念,敬姑姑在研究所给我留个位置学习,也敬戴阿姨和开夏替我费心。”

  寇禹似是很满意,点点头,满饮了这杯。沉吟片刻,又转头把他在寇真研究所的事挑出来讲:“寇真啊,小尘在国外研习的就是物科技的医疗应用方向,这方面没人能比上你这个专家,辛苦你多带带他,等我这两个项目结束,再腾出手安排也不迟。”

  寇真一直被尹喻时不时安抚着,没太鼓出脾性,但这时候也基本忍到了尽头。她撂下餐具,抱肘杵在桌沿,直视寇禹:“人已经安排进来了,再轻飘飘通知我一声,确实再好不过了。”

  寇禹却说:“一是怕麻烦你,二是为低调行事。我想,小尘是你亲侄子,闻琬还在的时候你们关系也不错,肯定也是愿意替小尘尽份心的。”

  寇真笑笑:“亲侄子,这东西我倒是富裕得很,我记得你家二公子寇开夏也读过两年物技术,怎么不一起安排过来,让我多尽尽心?”

  寇真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寇禹脸上的那点儿慈祥摇摇欲坠。寇开夏恰到好处地站出来替他们打圆场:“姑妈,我那都是二学位辅修的,跟小尘专修的深度哪里能比呢。而且网络娱乐这个板块我也刚有点起色,怎么好撇开本行过去给您添麻烦。”

  戴曼音也适时地贴到寇禹身边,把万夏网娱刚进入内测的直播软件展示给他。寇禹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抬手拍了拍寇开夏的肩膀,低声夸了两句,转而望向冷眼旁观的寇真。

  “小妹,我们寇氏家业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当年父亲和大哥相继离世,你留守我们起家的医药业,而我另拓了物技术板块,咱们两个不也是合力才把寇氏撑出现在的局面嘛。都是一家人,二哥有什么做的不到位的,你多包涵。”

  寇禹这番语重心长,几乎从眼角挤出泪来。寇开夏抚上他的背,戴曼音又斟了盏茶递过去。寇纵尘配合场面,把嘴角眉梢往下挪了两分,继续缄默。

  寇真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尹喻立刻按下服务铃,扬声说:“好好好,在座的都是一家人,而我这个‘编外人员’只有一个请求,求各位合力把这满桌菜解决解决,主厨难约得要命,错过了就得再等半年啊。”

  他佯装急切的模样如同热酒,浇开了席上的僵持,几乎每个人都融了几分笑意。寇真感到气恼又好笑,偏头质问他:“还编外?你装什么可怜?”

  尹喻双手将一枚松茸挞递到她嘴边,朝她眨眨眼:“我能怎么办,寇真教授又懒得娶我,再不抓紧机会找大家替我做做主,哪天再给我踹了,我也是无处申冤。”

  这下在座各位是真心笑起来,绕着寇真和尹喻的婚事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一顿刀光剑影的家宴,竟然也落了个还算温馨的结尾。

  寇纵尘望向幽暗的院落,忽然非常想喝一罐白啤酒。

 

 

第6章 远归之谜

  家宴散场,寇禹一家三口站在车前,一派和谐,只是戴曼音和寇开夏那连肌肉走向都如出一辙的笑脸在夜幕下竟有些诡异。寇纵尘简短地点头告别,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其实没有这种必要。

  戴氏这些年透过戴曼音的关系,倚靠寇氏,闷声发财,早就成了独踞一方的势力。寇开夏的网娱公司脱离了寇氏原有的医疗和物技术脉系,也搞得风水起,明眼人都看得出戴曼音和寇开夏的野心。

  而寇禹暗度陈仓,把“流徙”海外的他召回,不用说也知道,两方大概已经走到剑拔弩张的地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而他,是寇禹一筹莫展时不得不捡起的一把刀。

  就是这样心照不宣的局面下,戴曼音母子还不忘用虚假的温情恶心他一回,真是几年如一日地没变。但这也让寇纵尘知道,势力微薄如他,也依然被忌惮着,这也很好。

  车还没发动,左侧车窗被叩了两下,他摇下车窗,寇真没有弯腰,而是退后两步俯视他,镜片雪亮。

  寇真身为寇纵尘的爷爷寇赫庄最引以为傲的人作品,是他大伯寇良和父亲寇禹都望尘莫及的明珠。作为女性Alpha,,在未分化之前,寇真就已经展现出超乎常人的天赋,一路获奖,一路跳级,十几岁被国外最顶尖的医学院录取,三十出头从爷爷和大哥手中接下寇氏的医疗产业,而后,出乎所有人预料地,找了个男性Beta作为伴侣。

  寇纵尘上次见她,还是闻琬的葬礼上。确切地说,是在闻氏集团独女离世的新闻报道里。

  那天没有雨,也没有密密麻麻撑黑雨伞的人,阳光荒凉猛烈,把寇禹满面纵横的泪痕照得刺眼。甚至本没必要出席,出席了却又刻意站在角落里的戴曼音,也哭得十分悲凄。

  只有寇真,素面朝天,没戴墨镜,朝闻琬的墓碑前献了一束九翅豆蔻。

  那天,坐在异国他乡黑暗角落里的寇纵尘同样没有哭。可能他从小就和姑姑很像,包括明白眼泪在某些场合的必要性,却仍然选择不使用,也包括在一片白菊的包围中,依然清楚记得,闻琬喜欢豆蔻花。

  这些年,寇真没变,寇纵尘却越活越像寇禹,擅长挑选最合宜的面具。

  “从哪来,回哪去,把你不必要的心思都抹了。我会准备一笔钱,加上闻琬留给你的信托基金,足够你安置在海外,无风无浪过一辈子。不要再回来了。”寇真声量不大,在空旷的巷弄里荡起又落下。

  寇纵尘降下眼皮,很温顺地装傻:“姑姑,我怎么听不太懂。”

  “你听得懂。寇禹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你作为全家族唯一一个分化失败变成Beta的弃子,这时候召你回来定然有别的原因。就算我现在还不清楚,但我早晚会弄清楚。无论如何不会是件好事。”

  寇纵尘笑得更开怀了些:“无论如何,也都是为了寇氏。”

  寇真俯身扶住车窗框,黑直长发夜色般流进来,她也笑,但眼里没有温度。

  “从戴曼音拼命下寇开夏开始,从你分化失败被强行送出国开始,从闻琬去世你连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开始,寇禹是什么人,你应当心知肚明。出于一个基因至上的家族,你能有多少价值供寇禹利用?这几年的凄惨日子还没过够?非要回来蹚这趟浑水,等被榨取了所有价值之后,被推入更深的深渊,你才甘心吗,寇纵尘?”

  寇真的问句灌进耳道,寇纵尘有那么一秒感觉全身血液都停滞了——

  “小尘哥哥你好,我叫寇开夏,是你的亲弟弟,终于见面了。”

  “哎哟,我们开夏跟你差不多高呢。”

  “…阿尘,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从前妈妈告诉你大人的世界总是很复杂,就是你今天看到的这样,也可能更坏。对不起,妈妈没能保护好你…”

  “你走吧。你妈妈有我照顾。闭嘴,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家族三代没出过一个分化失败的次品,你留在国内只会留给商业对手无穷无尽的话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