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信息素(76)

2026-01-13

  寇纵尘低下头,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苏昳揉揉鼻尖,搜肠刮肚想了会儿,又说:“当时确实挺疼,现在好多了。还有,我的确害怕隧道巷弄这样的条形空间,害怕车辆失控,一到周期,胸口像被刀捅那么疼…差不多就这些,下回再有,肯定第一时间跟你讲,行不行?”

  寇纵尘深深呼吸,拾回布条,挑了根血迹少的帮他包扎好,两掌微合,把伤手暖在其中,又捧到嘴边往里吹了几口热气。

  苏昳收到原谅信号,立即跪坐起来,莽撞地去贴他的嘴唇,贴上了不挪开,非等他启开唇缝,湿润地含碾几下,才消停坐回去。

  寇纵尘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一手揽过他的腰,把他拉近了些。“苏昳,我没有怪你。我只怨恨自己并不能避免你遭受这些。”

  苏昳想说我遭受这些又不是因为你,但想想好像确实大多与他有关,顿时觉得这话很难接,只能胡乱耍赖:“那你私下里偷偷给自己两拳好了,别总对我凶,我真的会难过。以前说疯话的时候倒还好,比动不动就不吱声强。”

  耍赖毕竟有用,寇纵尘的表情缓和下来,捏捏他的耳廓:“疯话你爱听?”

  “好听,爱听,往后还要天天听。你平静地发疯的时候比较鲜活,像真实人类。”

  “原来是这样吗。”寇纵尘有些意外,不过苏昳对他一向无比包容,接受程度极高,让他时常恶劣地想要探究苏昳能够忍耐的底线到底有多低。“那我现在有一些疯话要说,你可不可以完整地听完,再发表意见?”

  苏昳在昏暗的光线里,瞧见他眼中摆荡的温柔,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你先说个两句我试听一下,再决定要不要听完。”

  “眼前有两种可能,第一,他直接放弃与我们纠缠,上报虚假情况欺骗寇禹,企图瞒天过海,跟寇禹上游艇;第二,他去叫支援,暴力破门也好,去控制中心取得门锁权限也罢,总之有的是办法卷土重来。如果他选了第一种,我们还算安全,但A2的伤情不能拖太久,我会想办法出去找救援,你们这在等我…”

  苏昳急了,挥手打断他:“那怎么行!万一你出什么事,我怎么办!?”

  “苏昳。”寇纵尘肃然喊他名字。

  苏昳刚腾起的气焰又矮下去,“…行,你接着说。”

  “但假如他选了第二条路,你千万要守好A2,我出去抵挡一阵,为你们争取时间,只要特遣队发现这边的动静,一定会尽快赶来。”

  什么第一第二,数了半天,他半个存活项也没给自己留,一心只想牺牲。苏昳气得头昏脑涨,也不顾手上有伤,捏起拳头连捶他肩膀好几下。

  “我跟你说的是变态占有欲,是性张力拉满听了腿软的疯话,你跟我说的这都是什么东西?弃我而去,替我挡刀,硬要给我做成寇氏遗孀的混账话!你在牛逼什么啊?找救援我不能找,非得你去吗?”

  寇纵尘不停抚摸他的头发,被他挥手撇开两次,还摸。“苏昳,你冷静,我提出的方案是基于我们三个的个人状况,以及当下的情势,客观考量后的结果。我比你更熟悉江极岛的地形,也更擅长使用枪械,还掌握基本的格斗技巧,身体素质也强一些。由我来应对,最合适,也对我们最有利。你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苏昳的心脏被劈开,一半是幽沉海水,一半是灼灼烈焰。理智上他明白寇纵尘所言非虚,都是权衡之下的最优解,但他又无清晰地知道,说出这些时,寇纵尘已经做好了献祭命的准备,与他答应回国一样,与他跳入寇氏的漩涡一样,与他跟调查组合作再次登岛一样。

  无论苏昳怎么千方百计想让他活,他总是计算着最悲观的结果,并随时为此牺牲一切。

  在这样的时刻,他甚至依然用温柔且令人信服的语气,说出在心里不知组织了多久的话,无懈可击,理性至极。只有苏昳透过他的眼睛,窥见了诀别的深情。

  “你要去哪找救援?你怎么能保证碰见的是特遣队,而不是A1?你又怎么拖延时间?一个两个我算你能应付,四个呢?十个呢?”

  “我…会小心,特遣队从码头附近登岛,我开车冲过去,安保没法立刻阻拦。如果有人来这里,我用A2的枪能调动一阵子,再不济也可以掏出镁棒威胁他们说要放火…”

  苏昳忍无可忍:“寇纵尘,你别装了好不好!你根本从一开始就打算以命换命!走出这里,你就是移动靶子,吸引掉全部火力。人如果来了,你会爆掉腺体催动信息素,再引不受影响的Beta到栈道,与他们同归于尽,让外围的人看到。你他妈一心只想死,对不对!”

  寇纵尘无法否认,因为苏昳说的确实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最差的那部分。

  “苏昳,这只是…只是极端情况下可能会发的事,事从权宜,有时候牺牲是必要的。”

  “必要吗?谁强迫你了?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的…”

  “苏昳!…你不要…”他没说出来,摇摇头,很硬地吞掉半句话,拇指碾过苏昳的脸颊,接道,“没人强迫我,我心甘情愿。”

  苏昳心口剧痛,四周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使他完全无法顺畅呼吸,他伸手勾住寇纵尘的后颈,与他尽可能地凑近,嘴唇几乎贴在他紧绷的下颌。寇纵尘的双眼血丝交织成网,如同焰烧的落日灼伤整片海洋。

  “寇纵尘,你听我说,你为我付出的一切,甚至于牺牲,我从来没觉得沉重,也没把它们当成道德绑架。其实很多时候,你做了什么你都没有告诉我,不过就算你说了,我也不会觉得是种负担,只是确实会在某些时候阻止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寇纵尘紧咬牙关,不回答。他预感到苏昳接下来的话将极其动听,他很想听,又怕被击溃一意孤行的意志,于是全身都在抗拒。

  苏昳稍微与他拉开些距离,让他可以看清自己,他努力抑制自己颤抖的嘴唇,轻声说:“因为,我知道你爱我,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你表达爱意的方式。因为,我也爱你。可能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说,但这件事已经发了很久了,哪怕在我们分开的时间里,也没有停止过一分一秒。”

  一片破碎的喘息从寇纵尘终于松溃的齿缝里溢出,血红的海滴落在苏昳膝头,他抹开眼前的朦胧,接着说:“可是寇纵尘,假如你的牺牲只能换我一个人留在世上,在无尽的思念里煎熬,那我宁愿不要这种人。你的那本《Sirena》,我看完了。你还记得人鱼放走忒忒斯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寇纵尘复述道:“她说,‘命的价值不在于永恒,而在于与所爱之人共度的时光,尽管有限,但恰因如此才弥足珍贵’…”

  “这是屁话。把牺牲当成爱的最高表达,把曾经拥有当成无上珍宝,我就当你从小看这种东西把脑子看坏了,不跟你计较。但我要告诉你,一辈子这样短,我要和我爱的人耳鬓厮磨,日日相守,否则一切都毫无意义。是你把我治好,带我走出牢笼,你不能给了我广阔的命,又突然消失,这太残忍了。你确定要这么对我吗,寇纵尘?”

  苏昳说到这里,忽然很委屈似的,强行挤进他怀里,仰脸凝望,仍然是一贯半垂眼帘,鼻尖对人的角度,却一改傲慢,眼睫湿漉漉,缓缓眨出一串情满自溢的碎光。

  寇纵尘拥住他,也拥到了前所未有的依赖与柔软,浑身只剩不到百分之一的孤胆还在负隅顽抗。他忍不住把视线降下来,刚触到苏昳,苏昳便飞快地轻吻他,说:“我真的很爱你。这句话本来我打算在婚礼上才说的…”

  寇纵尘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他听见自己彻底丧失意志力的哭声,也暂时失去了对五官的控制。一定十分丑陋,但是苏昳没有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反而一直抚摸他的后背,还把豆蔻香气喂进他失水干瘪的皮肤。

  而他只会一遍遍重复他的名字:“苏昳…苏昳…”

  懦弱,妥协,却又无比真实。

  渗入骨骼的信息素再一次将他安抚得很好,接吻的时候苏昳非常主动,连寇纵尘都觉得他哄自己哄得有些过分,更怕这是苏昳赐给他的限定恩宠,只能尝试推开苏昳,戒断紊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