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12)

2026-01-13

  陈沂眼皮一抬,没否认。

  张雨万道:“大男人!有什么事憋在心里算什么?咱俩算不算兄弟?”

  “算。”

  陈沂也意识不清,脑袋成了一团浆糊,感觉已经不会思考。

  “那好!今天兄弟给你做个见证,什么事当面,现在就说清楚了!你敢不敢?!”

  陈沂被激得找不到北,只会顺着他的话,“我敢!”

  “好兄弟,你手机呢,现在就打电话!”

  陈沂把手机摸了出来。

  拨号键盘十二个位置,他看着都带重影,张雨万还在鼓励他,“快拨号,刚才可是你说敢的!你要是拨了,今天兄弟舍命陪君子,再干两杯!”

  陈沂几乎闭着眼打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疑不决。

  没想到张雨万脑袋一伸,一把把拨号键按上了。

  电话拨过去了,上面显示的号码归属地是h市。

  陈沂配合着张雨万激动的心情,其实心里根本不抱什么希望有人接通。

  毕竟过了这么久,身份变了,地位变了,号码也早就该变了。

  拨电话的音乐响了两分钟,马上就要自动挂断,下一刻却戛然而止。

  有人接通了。

  磁性的男声从电话里传过来。

  “喂?”

 

 

第9章 追逐月亮

  “喂?”

  陈沂一下就听出来了这是谁。

  他一下子呼吸都停了,不敢说话,也不敢挂断。

  对面的张雨万已经趴桌子睡着了,烧烤店里很吵,有人喝多了,光着膀子差点要坐在桌子上,七八个服务员传菜全靠喊的。可那一瞬间,陈沂就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注意力只有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即便眼前都是重影。

  这样吵闹的环境,他好像甚至可以听到对面沉静的呼吸。

  他该说些什么。

  什么都行,是a市的大雾,窗外潮湿的空气,被雾遮起来的月亮。

  好朦胧啊,晏崧。

  可陈沂说不出来,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脑袋被酒精罐满,给他滋的勇气就只有这一点。他没想过给晏崧就这样轻松地拨过去了电话号码,就这样,在吵闹和喧嚣里,给陈沂带来了一大片寂静。

  电话那边又有一个女声出现,问:“需不需要我先出去?”

  晏崧答了,声音很远,陈沂听得有一点模糊,依稀是,“不用。”

  通话时间是一分十二秒。

  陈沂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知道外面的环境嘈杂,他可以暂时当作没有看见,当作是自己不小心点到了晏崧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总归不是他时隔两年还存着晏崧的电话,在醉酒之后一个冲动打过去的。

  陈沂的酒一瞬间醒了,看着已经熄屏的手机发愣,上面是他被酒精熏得不太自然的脸。

  把人送到出租车上,陈沂又出了一身汗。

  他本来就瘦,架起来张雨万实在是勉强,又叫了两个烧烤店里的服务员才把人塞到出租车里。忙完这一切,他也已经头晕眼花。

  店员问要不要给他叫一个车,陈沂摆摆手拒绝了。

  一个人在夜里走出去很远,这里一条街很是热闹,有不少人在外面摆了桌子喝酒。路边有一群人扶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在电线杆下狂吐。

  只有陈沂独自一个人。

  他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滴上了水,于是眼前的一切光都被加上了一层滤镜,杂糅在一起。只有这种时刻陈沂的世界才是五彩斑斓的。

  他走了很远的路,才在路边扫了共享单车。

  骑出了闹市,骑到了空无一人的大街。

  晚上路边没什么车,a市绝大部分时候基本也没有夜活,偶尔有几辆车呼啸而过。

  骑行的时候偶尔有一些风,可以解一点燥热。陈沂开始走神,他抬头看天上被雾遮起来的月亮。

  越看越看不清。

  到底是醉了还是眼花,陈沂尚想不清楚。只知道他的世界一瞬间天旋地转,车轮不知道压到了什么东西,他连人带车都飞到了几米开外。

  膝盖先一步着地,卷过路上的小石子,接着是手掌。

  比疼痛先来的是手脚的一种酥麻感,陈沂坐在地上,一瞬间起不来身。

  他索性瘫在原地,仰起头。

  月亮隐没在云层之后,已经彻底看不清楚。

  居然有人在试图追逐月亮。

  陈沂看着自己流着血,上面卡着石子的膝盖,自嘲地笑了一声。

  几天后,还是开会。

  陈沂穿了长裤,裤腿时不时会蹭到伤口,泛起来一阵疼。因此走路姿势总是很奇怪。

  最近共享单车也不能骑了,他只好自己一个人拖着腿走路来上班,总是来不及吃早饭。郑卓远又给他派了个活,一堆任务又压在身上,陈沂这几天忙得昏天黑地。

  会议流程还是一样,今天来的人多,他不是主要人员,轮不到坐前排。就坐在长桌后面的椅子上旁听,人多到他已经看不到晏崧。

  自从上次半夜给晏崧打了个电话,陈沂心里带着某种愧疚,连偷看都不敢再看。

  会议一开就是一上午,陈沂坐在不起眼角落,左边是立式空调,右边是郑媛媛。郑媛媛不知道是喷了什么香水,也可能是她卷发上的洗发水味道,不呛人,反倒挺好闻的,让严重睡眠不足的陈沂昏昏欲睡。

  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个熟悉的北方小镇,秋天,路边的叶子泛黄,走过一遍新铺的水泥地,路边都是掉落一地的黄绿交接的杨树叶。

  家里种玉米,秋收时节,玉米地里很热闹,空气里已经有一种凉意。

  这时候是十月一假期,他在县里上高中,假期就自己做回村里的大巴,回家帮忙干活。

  村口坐了一群上了年纪的人,两个老太太头发已经全白了,佝偻着背,身上的衣服是花绿色的,快要和头上的柳树重叠。

  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一群毫无娱乐设施的老人坐在村口的柳树下聊天。

  陈沂背着书包路过这儿,一下就被这群大爷大妈拦住,他看见地上是新鲜的瓜子皮,这几个老人没有一个是牙全的,也不知道怎么吃到肚子里的。

  拦他的大娘咋呼道:“这不是老陈家的孩子吗?”

  小地方的人,家家都认识,陈沂从初中开始就只有假期回来,人已经认不全了,只知道这是家里的长辈,多多少少远远近近,反正都沾亲带故。

  他叫不出人,就笑着点头。

  那些人也完全不在意,开始谈论陈沂是不是长高了,长大了,长得像爸爸,只有眼睛像妈妈。

  再谈成绩,是不是一直名列前茅,这孩子去市里读书,以后一看就有出息。

  话赶着话,陈沂找不出空隙告辞,直到有个人从村里面跑出来,喊:“杀人了!杀人了!”

  陈沂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只觉得声音熟悉。

  但他清晰地看见,跑过来的人,从手上到衣服,沾满了血,顺着衣服淌了一路,哭喊声穿透了整个村子,然后直挺挺地刺到陈沂面前。

  那个人哭得气不接下气,哭喊道:“陈沂,你怎么还在这里?”

  陈沂——

  陈沂手一滑,脑袋猛地一沉,一下醒了,侧着的腿一下磕到了面前的桌子,正好撞上前几天摔得伤口,疼得他一个激灵。

  会已经散场,大部分人在收拾东西,陈沂也跟着站起身,郑媛媛叫他:“陈老师,刚才郑老师让我们留一下。”

  “哦,好。”

  原来刚才听见有人叫名字不是错觉。

  会后又开了个小会,是谈论一个新的任职问题。

  晏菘那边太忙,没时间经常过来开会,但是项目的进度都需要他经办,他又离不开这边,所有就需要个人实时跟他沟通。

  至于人选,就从这几个有精力的年轻教师之中来。

  只说了几句话就结束了,有意向的可以自己联系郑卓远。

  陈沂和几个人一边聊一边往出走。

  有人问:“郑老师要不要报名?”

  郑媛媛腼腆一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