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14)

2026-01-13

  陈沂头皮发麻,“妈,医说要吃清淡的,我姐是为了你好。”

  张珍悻悻不说话了。

  陈盼脸色也不太好,把东西收拾好了,看都没看床上的张珍一眼,转身就要走。

  陈沂慌忙追出去,喊:“姐!”

  陈盼抬头看陈沂,其实她不矮,身高有一米七,只是很瘦,从前还有一点血色,自从结了婚孩子,反倒像是被什么吸干似的,整个人更瘦了。

  “还有什么事?”陈盼面无表情。

  “没事了。”陈沂说,血脉亲情,其实他叫住了陈盼那一刻他们都知道彼此要说什么,陈沂看着姐姐有点沧桑的脸,说,“姐,路上注意安全。”

  回去路上,陈沂又被张珍的主治医拦住。

  是催促陈沂赶紧交手术费,他等得起,肿瘤等不起,再不手术只会扩散得更快。

  陈沂点头应了,说自己尽快,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望着单子上的手术费发呆。手机里下好的几个贷款软件,光图标看起来就像是诈骗。

  医院走廊是白色的墙砖,四面让人觉得阴冷。远处又是漆黑的,像是个无底洞一般要把人吞噬,永远看不到尽头。

  手机突然弹出来了个消息。

  四十六秒的语音,白色的语音条一出现陈沂就有些喘不上来气,这种时刻,他还要第一时间回消息。

  他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那边商量说,晏总会给这个助理单独开一份工资,数目还在谈,应该挺可观的。你联系晏总没,有什么要求你自己争取啊,好好谈谈,你好好干,那边不缺钱的。”

  钱。

  从前陈沂觉得自己的愿望很小,有一个够一个人住的房子,早早下班,去菜市场或者超市,做一顿幸福感满满的饭,至于钱,够吃够喝就好。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钱重要,这东西成了他最后一棵救命稻草。那些情啊爱啊,喜欢还是讨厌,在金钱面前显得那么渺小和遥远,让人什么都顾不上了。

  陈沂回复;【好的,谢谢你,郑老师。】

  群里那个熟悉的头像,陈沂已经来来回回看了很多天。

  这一刻,他没有再犹豫,直接按了添加好友。

  然后陈沂就盯着这个界面,一秒,两秒……

  没有回复。

  半个小时后,陈沂坐上回家的最后一班地铁,看见群里有人发了项目相关,晏崧还回复了意见。

  从地铁出来,地铁站门口有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在摆摊,卖的小蛋糕,可惜卖相不怎么好,看起来一晚上还是纹丝不动。

  陈沂停在那。

  半晌,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第11章 我以为我们

  夜里很静,路边的草丛里倒是热闹,各种不知名的虫子在到处飞。

  电话拨过去的声音,对比上次在烧烤店,这次就格外的清晰。

  陈沂的心跳也越来越来剧烈。

  电话依旧接听了,陈沂头脑发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凭借本能。

  “晏总,是我。”他顿了一下,“陈沂。”

  “啊,陈老师。”声音透过电话传过来有些失真,晏崧好像是轻轻笑了一下,“原来是你。”

  他知道了。

  陈沂全身发麻,在燥热的夜晚突然由上到下的感觉到了一点冷意。

  地铁站那对小情侣完全没有什么卖货的欲/望,蹲在那在一起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得飞快,带着耳机,极其入迷,连陈沂这么大一个人站在这里半天都没有发现。

  陈沂眼神游移,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想怎么解释。他该庆幸这是在电话里,晏崧看不见他慌乱的表情。

  没想到晏崧没在那个问题上多纠结,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陈沂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了。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时间,黑暗里好像有什么因素作怪,陈沂在慌乱和紧张中,一瞬间彻底惊了下来,整个人有种冷静的疯狂。

  “我是想问一问,”陈沂咽了一口唾沫,“就是在项目组找一个校方助理这件事儿,为什么选我?”

  “是这事儿。”电话里传来一声不正常地闷/哼,在陈沂想多之前,晏崧解释,“稍等,我在健身。”

  脚步声响起来,晏崧似乎走了几步,才缓过来和陈沂说话,“我以为我们比较熟悉,所以才这样说的,不好意思,我忘了问你的意见。”

  空气静下来,晏崧语气好像有点委屈,继续道:“你不乐意吗?这工作确实有一些忙,如果你觉得忙不过来的话我就去找别人。”

  “没、没有。”陈沂有点磕巴了,慌忙之中选择了遵从本能,“我就是问一下。”

  “没有就好。”晏崧笑了一下。

  电话挂了,陈沂看着手机里那个通话记录发呆。

  玩游戏的小情侣终于看见了陈沂,女孩儿摘下了耳机,“您要买吗?看看想要什么?”

  陈沂如梦初醒,“不是,我……”

  没想到这女孩儿直接站起身,包了两块切好的蛋糕装好了,笑道:“我们要收摊了,反正也卖不出去,送您两块吧,就是卖相不怎么样,希望你不要嫌弃。”

  两个人不由分说塞了陈沂一袋子甜品,火速收拾东西就跑了,完全不像是来赚钱,根本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留陈沂在原地拎着一袋子东西和俩人扔下的桌子面面相觑。

  他没吃晚饭,后之后觉地感觉到饿,没等走到家就拆开了包装。

  这甜品卖相一般,到嘴里味道竟然出奇的不错。

  陈沂慢悠悠走在路上,想起来晏崧电话里那句,我以为我们比较熟悉。

  平淡里带一点亲呢。

  嘴里的甜意又好像从心口轻轻溢出来一些。

  陈沂工作态度一向是认真的,新加一份工作并不能让他减轻一点项目上的其他任务,老板不会在意现在手头上到底有多少事情,具体实施上有什么困难,只会看ddl*到了,完成结果如何。

  晏菘的微信申请很快通过了,没有问陈沂当年为什么删除,陈沂觉得晏崧或许也不在乎这些。

  其实两个人总共说的话也不超过十句,陈沂会把东西整理成word文档,晏菘的回复也只是简单的“收到,谢谢”或者“辛苦”。

  没要求,也没修改意见。客气地完全是陌不能再陌的同事关系,那晚上的一通电话里的熟捻,反倒像是陈沂激情澎湃的错觉。

  陈沂忙得没时间从这简单的几个字种品味出什么,他要筹钱给张珍手术。好在他们还算有一些幸运,肿瘤扩散得很局限,扩散位置也没有靠近血管和气管,不需要开胸,只需要做一个小的胸腔镜手术。

  但这也需要钱,陈沂找时间给家里那些亲戚又打了一遍电话。

  他自从上初中就不怎么联系的亲戚,从前连名字都叫不上,现在陈沂要一个个捡起来。先寒暄,再提起来母亲的病。

  可他长在村里,亲戚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哪有那么多钱借给他。能拿出来一些已经是看在亲戚情分上,陈沂在开口借,那边就说:“家里孩子还要结婚,也要钱啊。陈沂不是在城里的大学当老师吗,都大学老师了还缺这点钱,平时活节省节省,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

  有心气的时候陈沂或许还想反驳几句,和他们说几句道理,说自己的工作不是什么一本万利的职业,也需要干活,钱赚得也不是那么容易。现在陈沂疲于解释,应和几句,转头又说,自己实在缺钱。

  那边“啪”一下把电话挂了。

  最佳手术日期一天比一天近,陈沂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白天还有繁忙的工作,这事情他没告诉陈盼,陈盼结了婚之后就没有过工作,就算要拿钱也是从婆家那里拿,受制于人点头哈腰的事情,陈沂自己做就够了。

  他把所有事情都担在自己身上,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周三早上,陈沂到会议室给学开组会。

  这一周他盯着这个学做的实验,眼看着明年要毕业,这学一点不急,大论文三章,除了开了个题就没有别的成果,他们毕业要求高,这学一年四季都在实验室看不到人影,许久不见,又在嘴唇下边打了个钉子,眉头上也有,看起来整个人凶神恶煞,完全没有半点学术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