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18)

2026-01-13

  老太太领着个孩子站在几步开外,那孩子在哭,尖锐的声音让他更加头疼。

  陈沂攥着拳头,瞳孔骤缩,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蹲在那里那个孤弱的女人,脸骤然换成了张珍早几十年的脸。

  他们家不是这种小桌子,陈沂小时候在村里,房子面积还算大,厨房常年摆着的是一个圆的木头桌子,这桌子应该有不少年头,黄得有点发黑,上面的油渍似乎永远都擦不掉。

  桌子上常年摆着腌好的咸菜和剩菜,以及一个坐在它旁边几乎日日醉酒的男人。

  这男人就是陈沂的父亲,陈宏发。

  陈宏发常年酗酒,没工作,平时开一辆破的要命的小轿车,不知道是第几手转到他手里的,一坐上去整个车好像都要碎掉,村里有需要用车的时候陈宏发能赚几个零花钱,他就靠这辆小车养活了自己几十年。

  之所以说是养活自己,实在是因为他赚得这点钱只够自己抽烟喝酒,两个孩子的学费,活费,百分之八十来自张珍,春天去别人家帮忙种地,秋天帮忙秋收,从凌晨四点干到晚上十点,农忙的时候一天不敢休息,每次干了一天活回来,陈沂就会看见张珍从手指到耳朵缝,到处都是除不尽的黑泥。

  即便这样,一天也只有两百块钱,再加上借的,才将就够陈沂的学费。

  陈沂对陈宏发的感情很复杂,白天的时候,陈宏发是最慈爱的父亲,对儿子的喜爱程度远近闻名,十里八乡有时候见到陈沂第一面,都说早就听说陈宏发喜欢这个小儿子,恨不得捧到天山去。

  是不是捧到天上去,陈沂不知道。他的童年比起母亲和姐姐,其实已经可以说得上幸福。

  陈沂记得那次也是这样一个平凡的晚上,陈沂放学的时候陈宏发已经在饭桌上,酒喝了一半,呼吸间都是酒气。屋子里气氛诡异,陈沂似有所感,进门和陈宏发先打了招呼,道:“爸,我回来了。”

  陈沂其实很紧张,他很少和陈宏发说话,这话落下的时候陈宏发看着陈沂沉默了半天。

  陈宏发眯着眼睛,喝了一口酒,酒气熏得陈沂想吐,突然伸出来了手。

  陈沂一瞬间闭上眼睛。

  有种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这种怕让人躲都不敢躲,甚至忘了逃跑这个选项。

  可没想到陈宏发拍了拍陈沂的肩膀,道:“好儿子,坐下吃饭吧。”

  陈沂松了口气,战战兢兢坐到桌子另一边。

  桌子上就他们俩人,张珍和陈盼站在旁边,都没有上桌。

  陈宏发破天荒地给陈沂碗里夹了菜,道:“儿子,多吃点,好长个。家里这几个女的一点用没有,还想上桌吃饭。老子一天在外面累死累活的,你妈就给我准备这菜。既然这样,那她俩就都别吃了!”

  陈沂心里有一百句话反驳,但他一句话都不敢说,他看了一眼在那站着的母亲和姐姐,嘴里的话又咽下去,吞下去了陈宏发给他夹的菜,尝不出任何味道。

  陈宏发一个星期就要上演一次这样的把戏,似乎是对他的家庭地位及其不自信,每天都在猜疑,从张珍出轨猜到有人要害他,猜得上天入地,最后报应在他们全家身上。

  张珍这些年也习惯了这场景,顺着陈宏发的话说:“你们爷俩多吃点,我们到时候吃点剩菜就够了。在外面辛苦了,这个家没你真不行。”

  陈盼眼睛直直的,梗着脖子在那里。几乎仇恨地盯着桌子上的两个人。

  陈宏发背对着他们,陈沂却可以看见陈盼的脸。如果让陈宏发看到,不免又是一场毒打。

  他知道,陈盼在说自己是个叛徒。

  他太害怕了,一点反抗都不敢反抗,他不敢承受有一丁点忤逆陈宏发的后果,拳头没打在自己身上就不疼,即便他现在心里想是被架在火上烤。但是他吃下碗里的菜,摆明了立场。

  他彻底屈服于恐惧,成了世界上最懦弱的人。

  没想到下一瞬间,陈宏发突然发作,一把把桌子掀了!

  锅碗瓢盆碎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桌子倒下之前,他把面前的酒瓶狠狠砸到了张珍身上。

  像是不嫌够似的,陈宏发开始砸他视线里的所有东西。

  淹咸菜的坛子,灶台上洗好的碗筷,盘子,没来得及做的菜……不管不顾地往站在角落的张珍和陈盼身上砸,喊道:“我他妈用你说!我让你说话了吗!我让你说话了吗?!就你会说话!!”

  陈沂傻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站在角落,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哭得喘不上来气。

  那时候他不过七八岁,丁点大一个,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哭泣的脸,原来他都记得这么清楚,从未忘记和释怀。

  时间原来不会让一切消逝,那些深刻的东西,不论何时何地,都那么清晰像是早就已经深入骨髓!

  此时此刻在旁边哭得小孩儿,好像就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可陈沂还是怕。

  这怕从他童年有记忆里就滋出来,到如今,早就已经侵入骨髓,成了本能反应。

  他姐夫刁昌的脸好像也和陈宏发重合,站在那里,像是一座永远都越不过的大山。

  刁昌大敞四开的门,因为看见门外的陈沂,稍微合上了一些,挡住了屋里的陈盼。

  他一支烟叼在嘴里,倚着门,语气不善:“你怎么来了?”

  陈沂看着他的脸,攥紧了拳头,哑声问:“你对我姐做了什么?”

  刁昌居然笑了一下,很讽刺的,看不出来半点面对陈沂质问的惧怕,他语气轻飘飘的,“不听话,打了一顿呗,这些女的就是得好好治治,是不是啊小舅子,你姐现在是我们家的人,你们家管不了,我来替你管了,这么说来,你还得谢谢我呢。”

  烟圈吐了陈沂一脸,陈沂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只觉得一团火从胸膛烧到了喉咙。

  “你——”

  “我什么?”刁昌哈哈一笑,“对了,你不是什么大学老师吗,你侄子马上就上幼儿园了,你给安排安排呗……”

  后面说什么,其实陈沂已经听不清了。

  他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极致的愤怒,让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当着他的面,刁昌还敢这样说话,那自己不在的时候,他是怎么对陈盼的。

  他早该想到的,但从见到的第一面就该想到的,要是正常人,怎么会连没进门就让所有人看出来轻视,张珍住院这两年,姐夫这一家人也像隐身一样。

  或者在自己从未关心过的这些年,陈盼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光是想一想,陈沂就从心口里泛出来痛意,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换了家庭,换了环境。受害者原来还是受害者,只不过施暴者换了另一个男人而已。

  陈沂瞪着刁昌,恨不得此刻将这个人千刀万剐。

  刁昌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所云。他的话太多也太密,除了挑衅,剩下的居然是在耀武扬威。

  一个男人只在家里跟家人耀武扬威,在他眼里似乎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陈沂愤怒之余,突然不受控制地开始走神。

  他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看刁昌是俯视的。

  这和他之前的视角不同,之前他觉得面容可憎的人是不可逾越的大山,但是现在他发现他看向这些施暴者的时候居然是低着头的。

  他也不是毫无长进,这些年里,他至少长了个头。

  二十多年了,陈沂。他问自己,你只长了个头吗?

  刁昌还在喋喋不休,“我儿子随我,很聪明的,不像他妈那个蠢货……”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沂突然发难,一拳挥到了刁昌脸上!

  他眼睛赤红,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刁昌的牙齿硌得他的手骨疼,但这一刻肾上腺素飙升,陈沂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的话像是要被咬碎在牙里,“这是替我姐还你的。”

  滔天的愤怒和恨一瞬间填满了他的内心,刁昌发出一声难听的嚎叫,身后倚着的门也一瞬间大敞四开。里面的陈盼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是未擦干的泪痕。

  刁昌愤怒地骂了一句:“m!你敢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