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19)

2026-01-13

  屋里的老太太也开始哀嚎:“打人啦!打人啦!还有没有王法?”

  话语之间,陈沂另一拳也挥了上去。

  他是沉默的。

  陈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恨不得现在就把眼前这个人渣撕碎。

  不惜代价,不惜性命。

  可他想得太多了,滔天的愤怒也挡不住绝对的力量。

  上一次是出其不意的缘故,而这次刁昌早有准备,直接躲了他这一拳,又反手一拳打向陈沂的胸口。

  刁昌二百多斤,站在那里像是一堵墙,即便反应慢,体格在那里,也是绝对的力量。

  陈沂被他这一拳打得直接一个踉跄,向后栽倒过去,他口腔里都是血腥味,陈沂擦了一下唇角,咽下了嘴里的血沫,逼自己站直。

  他不能倒下。

  这也不是他尊严的问题,他不想再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懦弱地躲在所有人身后,看着姐姐和母亲受苦。这次他要站起来,像一个男人一样挡在所有人前面。

  他这一拳打在了刁昌脸上,像是也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他嘴里的烟一扔,在地上碾了碾,没等陈沂反应过来,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狠狠给了陈沂一拳。

  陈沂的力量完全不一样,光是遭了这一下,他一瞬间脑袋发懵,头晕眼花,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

  他整个人被卡在了楼梯间的墙角,死路,不论往哪里躲都躲不了也躲不开。

  在刁昌下一拳挥上来之前,陈盼冲了过来,扒着刁昌的腰,大喊:“住手!!”

  那孩子又开始哭。

  陈沂在刁昌漏出来的缝隙里,看见陈盼慌乱的脸,下一刻,陈盼就被刁昌推倒在两米开外,倒在一地的破烂之间,刁昌的下一拳也如约而至。

  他身后是沾满灰尘的墙角,贴了一堆五颜六色小广告,开锁或者通下水…这都不重要,刁昌这一下像是要把陈沂锤进墙里,震得整个墙上的灰都落了下来,陈沂被呛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一下,两下,三下…

  有一瞬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全身到处都是疼的,五脏六腑好像已经移位,呼吸之间都有浓厚的血腥味。只有一个念头撑着他。

  不能倒下。

  这一次绝对不行。

  他那一刻好像理解了为什么小时候每一次,陈宏发发疯的时候母亲要求饶。

  不论对错,不论缘由。

  太疼了。

  但陈沂不后悔。

  他终于有一次挡在了陈盼面前,也终于对小时候那个自己,有了一个交代。

  陈沂,二十年之后,你会是一个勇敢的人。

 

 

第15章 你要过的很好

  走廊有一种常年不见光的阴湿味道,刁昌抓着陈沂的头发,一下下撞向身后的墙。视线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陈盼从一地狼藉中飞奔过来,尖声大喊,“死人了!死人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楼道上下早就围观了一堆人。

  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帮忙,陈盼这声尖叫像是把所有人叫醒了,刁昌如梦初醒,突然停手,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慌乱和害怕。他停手那一刻,陈沂顺着墙滑倒在地上,围观群众才一窝蜂围过来,把两个人间隔开。

  陈盼把陈沂扶起来,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片刻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刁昌一见没事,看着周围的观众,瞬间又意气风发起来:“在这跟我装死,你们家人都一个德行!贱!不打就不老实!”

  陈盼扶着陈沂的肩膀,没搭理他,喊:“陈沂,陈沂!”

  陈沂咳嗽了一声,悠悠转醒,刚才那几下给他磕晕了,此时此刻感觉五脏六腑都带着血气,他声音嘶哑,道:“没事,姐。”

  片刻后,两个警察上来,冲散了人群。

  刁昌火气更盛,骂道:“臭娘们,是不是你报的警!没良心的东西!亏我天天上班养你,给你吃给你喝…”

  说话间居然又要动手。

  他实在是太习惯这种动作了,以为只要在自己家自己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土皇帝。全然忘了家门之外有公序良俗,有法律,有天理。

  两个警察可不惯着他,直接给他扣上了手拷。

  刁昌丝毫不知悔改,“你们凭什么抓我?别以为你是警察我就怕你!你们给我等着!!”

  仔细看,他早就已经两股颤颤,腿脚发软,就一张嘴在硬撑。

  “别说了,走吧,去所里有你说的。”一个警察道。

  屋里的老太太见事态不对,慌忙领着孩子出来了,道:“你们凭什么抓我儿子,他犯什么法了!!”

  一个蛮不讲理,一个胡搅蛮缠,两个警察也觉得头大。

  另一边,陈沂稍微缓了过来,站直了身体,拉开了陈盼的袖子。

  那边的吵闹他已经看不见听不清了,他眼里只有陈盼斑驳的手臂。果然如他猜想一般,新痕夹着旧痕,有的淤青已经发紫发黑。陈盼一抖,又把袖子放下了。

  警察过来问陈沂:“你要怎么处理?私了还是去局里说。”

  陈沂道:“姐,你……”

  他是在等陈盼的意见。陈盼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才有这个权利审判。

  陈盼低着头,把散开的头发随手拢在了一起,扎了一个低马尾。她冷眼瞧着刁昌,眼里都是恨意。

  她正要开口,一直在旁边哭着的小孩却在这一刻突然哭喊道:“不要抓我爸爸,叔叔,不要抓我爸爸!妈妈,放过爸爸吧!”

  陈盼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怀胎十月,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小孩,他曾经那么小一个,好像碰一下就要碎了。他在自己眼前一点点长到这么大,这五年她每天早起做饭、晚上辅导,没日没夜地照顾的孩子,为什么?

  陈沂看着陈盼后退了一步,他在身后扶着人才堪堪站稳。

  碰到了陈盼他才发现,陈盼全身都在发抖。

  片刻后,陈盼好像彻底心灰意冷,看着那一家人,道:“算了,我们不追究了,警察同志,你们走吧,麻烦你们了。”

  折腾完已经将近凌晨,他们还是去警局被问了详细原因,筋疲力尽地把全程又讲了一遍。

  姐弟两个人在车水马龙的大路上走了很久,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路上的车来来往往,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不远处的居民楼里万家灯火。

  陈沂却觉得整个人这样漂浮、这样空。

  深夜独自一个人回家的时候,他这样观察过每一个这样的窗户。从很小时候起,他就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学时代黑暗的宿舍楼可以吞噬他,而他的学时代也太过漫长,现在工作了,狭小的出租屋里也同样空寂。来a市这么久,他竟然对这个城市一点没有归属感,就像这个城市从来也没有接纳他一样。

  世界上没有一盏为他亮的灯。

  走在这样的夜里,他和陈盼的沉默里都带着隐痛,一开口,这痛仿佛就要溢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沂终于声音艰涩地问出了口,“姐,为什么?”

  为什么放过那个人渣,这些天、这些年的苦就这样过去了吗?

  陈盼侧过头,眼里是陈沂看不懂的东西,道:“妈的手术费还需要钱,我还得指望他出钱呢。”

  轻飘飘一句话,对于陈沂来说却是一记重击,借钱这事是今天上午他刚跟陈盼说的,此时此刻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陈盼的态度那样强硬,为什么一点回转的余地都不给。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埋怨陈盼不顾亲情。

  陈沂哑声开口:“对不起,姐,上午我不知道…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你不用再管他们了。姐,你跟他离婚吧,剩下的我来解决。”

  有什么办法,他不知道。他没办法了,但是事情到这个地步,他绝对不能再让陈盼回去那个牢笼。

  陈盼眼里含泪,像是一直隐忍着什么,哽咽道:“日子还得过下去,离不了的,你走吧,我也得回去了。”

  她眼里无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泪已经流了满脸,怎么会是想回去那个牢笼的样子。

  陈沂急了,以为她还在顾及那件事,“姐,我是说真的,你真的不用担心钱,我有办法的,你不要再回去了,那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待的!他那样打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