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太急,卧室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陈沂才发现卧室床单果然整洁得没有一点褶皱,窗户边还有晏菘晾的衣服,有几套他很眼熟,似乎几天前才穿过。
这是比起客厅更私人的地方。
靠在门板上平复了心跳,陈沂不死心地又拉开门。晏菘在看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陈沂只露一个脑袋,刚洗完澡,他的头发看起来很乖顺,扒着门框的手绷紧,整个人像是一只刚换到新笼子的仓鼠。
晏菘放下手机,语气很耐心地问:“怎么了?”
其实陈沂有很多话要问。
白天牧文昊说了他是同性恋,晏菘不介意吗?为什么还让自己来他家?
为什么晏菘对他没有一点好奇,但又对他这么好。
他突然有点眼眶发热。
陈沂最后只能摇摇头,偏头道:“晚安。”
“晚安。”晏菘回他。
床是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有薰衣草香。
一躺下,他头发属于晏菘的洗发水味道也充斥在鼻尖。
床垫是软的,窗外寒风呼啸。
但是屋里很暖,被子很暖。想到门外的沙发上那个人,陈沂的心里也觉得很暖。
这天他睡了这个冬天最好的一觉。
只可惜这一觉他只睡了三个小时。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陈沂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瞬间清醒,匆忙地穿好衣服,又把床单铺得没有一点褶皱,才拉开卧室的门。
晏菘睡得很熟,毕竟昨晚上折腾了太久,陈沂没有叫醒他,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晏菘熟睡的面庞,觉得这一夜都恍若梦境。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
谢谢晏菘相信他,收留他。
如果他知道这样做会让自己产不属于朋友的感情,还会这么做吗?
陈沂不敢往下想。
防盗门轻轻合上,凛冽的冷风很快又给他吹回现实。
梦醒时分,天蒙蒙亮。
陈沂坐最早一班公交,匆忙赶到了火车站。
张珍来了。
第21章 同性恋很恶心的
早上露水尚未融化,公交车上都是大爷大妈,拉着个买菜的篮子,附近的人好像都认识,公交车上上来一个人都可以聊天。
方言陈沂听不懂,他作为车上唯一的异类,盯着窗外的街道发呆。
一个卷头发的大姨坐在陈沂旁边,丝毫不见外,问:“小伙子哪人啊?”
陈沂答了个名不见徐传的小地方,大姨脸上露出来疑惑的表情。他又说了省份,大姨了然,脸上透出来对外地人的轻蔑,只说:“那是挺远的。”
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个小时,陈沂下车就往出站口跑,张珍一个人坐在出站口的路边台阶上,抱着膀子,旁边是塞的满满当当的旧的掉色的黑色书包。
陈沂飞快走过去,喊:“妈,你怎么来了?”
张珍抬起头,脸上居然有一种紧张和惶恐。
她说:“妈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陈沂领着人又坐上公交,二十多斤的包坠得他后背疼,张珍穿了件红色花袄,手工制作的,双手攥在膝盖上,早高峰,车上没有座位了,张珍扒着栏杆,手上也都是冻疮。
车晃晃悠悠,那包质量很差,陈沂拿起来的时候就发现拉链已经坏了。
后半程公交车一个大刹车,陈沂整个人往前一撞,身后瞬间传出一阵撕裂的声响。瓶瓶罐罐滚了出来,陈沂慌忙蹲下身捡,这里面是张珍自己做的酱,用吃完的罐头瓶子装的,味道很好,只是气味难闻,这一掉更撒漏了一些,公交车上都是人,陈沂看见周围的人捂着鼻子,露出嫌弃的表情。
他脸瞬间红了,慌张地道歉,从兜里抽出来纸蹲在地上擦。
距离目的地还有两站,他就拉着张珍下了车,路边的早餐店传来阵阵香气。
他们就坐到了早餐店里,总算有了些热气。
端上来的包子暄软,陈沂把盘子推到张珍面前,道:“妈,先吃点东西吧。”
张珍依旧局促,盯着墙上的价格表,讷讷道:“妈不饿,你吃吧。”
陈沂知道她是嫌东西贵,“买都买了,不吃也退不回去。快吃吧,妈。”
张珍才拿着包子开始大口吃。
很珍惜的,连漏在盘子里的一点面渣都不放过。陈沂看着母亲,想,遗传的不止是冻疮,还有贫穷。
张珍是坐了一晚上的硬座来的,那辆火车陈沂坐过很多次,一整晚亮着的灯,难闻的味道,来来回回走的人,以及那个坚挺的直角座椅,侥是他这样的年轻人,坐上一晚也会腰酸背痛,陈沂不知道张珍是怎么独自一个人过来的。
如果他们有些钱,是不是就不会这样。陈沂时常这样想。。
不过日子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只要他博士毕业找到工作,他就可以给张珍很好的活。
想到这里,陈沂又燃起来了一些希望,“再来点吧,我们现在一个月可以发几千块钱呢,不用那么省的。”
张珍终于露出来今天第一个笑,“小沂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还没博士毕业就发这么多了,等以后工作了还了得。”
陈沂没说这是每个博士都有的钱,笑笑没说话。
早餐店没有什么人,老板正好在旁边拌馅料,闻言道:“博士啊,这孩子。”
张珍满脸骄傲,“是,今年博士第三年了。”
“小伙子一看就有出息,学习好,孩子多大了,有没有女朋友呢?”
这话题问得寻常,张珍却一个激灵,盯着陈沂,似乎期待他说出什么话来。
陈沂答:“二十七了,没有呢。”
“马上三十了,得抓紧啊。”
陈沂移开视线,不接话了,张珍却接着道:“是啊,妈等着以后给你带孩子呢。抓紧看看有喜欢的女孩,处一个,传宗接代也是大事。”
“嗯。”陈沂态度敷衍,转移话题,“吃完了吗?吃完我们走吧。”
“别急。”他们坐在早餐店粘粘的塑料椅子上,张珍眼睛里带着怀疑,从刚才见陈沂的时候眼神就不对。
张珍继续道:“孩子,你给妈一个准信儿,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找个对象来给妈看看。”
陈沂深吸了一口气,“您别急,我最近很忙,没时间,等毕业再说吧。”
“等你毕业都三十岁了!”张珍急切道,“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着急,这要是在老家十八九岁都有孩子的了!”
“妈!我都说了我很忙,我真的没有时间。您这么想要孙子当初送我来上学干什么?”
陈沂不知道她今天是怎么了,从前陈沂都借口还在上学,能拖则拖,张珍也就不再问了,可她今天非要一个答案似的。他一急,也开始口不择言。
张珍眼睛垂着,一瞬间不说话了,两行眼泪流下来。
他一这样陈沂就受不了,报志愿那天晚上也是这两行眼泪改变了他的决定,如今张珍又用眼泪,想让他给一个答案。
陈沂语气软下来,“对不起,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我有今天都是您辛辛苦苦一分钱一分钱供出来的,我答应你,我会尽快的。”
听这话,张珍总算暂时安下了点心。
上午出了太阳,陈沂背着包先回了宿舍一趟。
牧文昊父母也都来了,他在收拾东西,屋里弄得像是战场,每个人脸色都不好,陈沂进去也没说话,把包放到自己的地方就往出走,关上门前却被牧文昊叫住了。
“陈沂,别以为你可以幸灾乐祸!”牧文昊眼神恶毒,“后面还有东西等着你呢!”
陈沂觉得他话里有话,没来得及细问,牧文昊父亲冲上前狠狠踹了他一脚,骂道:“你他妈还不老实,做这种事都能被发现,废物!”
陈沂合上了门,把里面的话隔绝在外。
他没有半点同情,事情都是自己做出来的,不论什么原因。
张珍没进学校,陈沂给她开了个钟点房休息,急匆匆放完东西又过去,顺便在食堂买了两份饭。学校食堂虽然没味道,但是很实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