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27)

2026-01-13

  推门进去的时候张珍正在床上坐着,钟点房的被子都没展开。

  沉默地吃完了饭,张珍道:“我一会儿就走了吧。”

  陈沂一路上除了牧文昊那句话,就是在想一会儿带张珍去哪里逛逛。张珍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次自己能找对地方来着实不容易,既然来了,那总要看看,也不算白来。

  可没想到张珍这就要走了,好像来这一趟真就是为了看一看他。

  陈沂劝了一会儿,张珍还是坚持要走,他没办法,带着人找了个超市买了些吃的,又往车站赶。

  这一趟又折腾了很久,到车站的时候天色将暗。风又吹了起来,陈沂不自觉缩着脖子,售票处排了长队,排到他的时候才知道坐票已经卖没了,陈沂就给张珍买了卧铺。

  回去张珍问了价格,一看差了一半,跟陈沂说要去厕所,陈沂没多想,没想到一会儿张珍回来,又拿了几张钱,说:“我把车票改成便宜的了,剩下的钱你拿着,平时吃点好的,不要给妈省钱。”

  陈沂拿着剩下的钱发愣,看张珍手里的票已经从卧铺改成了无座。

  一整晚的无座,他想象不到张珍该怎么熬过去。他想起来之前见过的在车厢连接处、厕所门口睡得昏天黑地的人。这么可怜,这么狼狈。

  张珍从空瘪的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道:“没事的,到时候找地方一铺,哪都能将就一宿。你好好照顾自己,家里的甜柑熟了,我昨天连夜割出来的,还有小苹果,也是现摘的,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糖心的……”

  陈沂实在忍不住了,鼻腔发酸,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可以忍受寒风,忍受孤独,却唯独受不了这点温情。

  陈沂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检票播报越来越近。

  张珍纠结了一路,终于试探着开口,“大城市就是不一样,我听说这里还有什么男的喜欢男的,女的喜欢女的的。”

  陈沂心里一跳。

  张珍继续道:“那也太恶心了,怎么能有人喜欢同性?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真是有违人伦,家里这么多年白养这么大了!怎么对得起父母?”

  那点温情一瞬间化作了刺向胸口的刀刃,陈沂心思百转,突然明白了牧文昊临走之前那句话。

  张珍连夜赶过来的目的也同时清晰了,有人给她打电话,说他儿子是同性恋。

  他不知道张珍在脑子里想了些什么,总之,一辈子没出过门的人,因为这件事跑到h市,见了面却不敢问,从头到尾都在试探。

  临走了,她还放不下心。

  陈沂沉默着没说话,张珍脸上又开始慌乱,肉眼可见的紧张,像是明白了什么天大的事。她逼问陈沂,“儿子,你说是不是?”

  非要陈沂给她一个答案。

  陈沂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一时间分不清她眼睛里的希冀和爱到底都是什么。

  要是不爱,为什么一直要给自己最好的。

  要是爱,为什么要一直把刀往他心口上插。

  他露出来一个苦笑,心脏抽痛,全身如坠冰窖,最终道:“是啊,同性恋很恶心的。妈,你放心。”

  “我不会辜负你的。”陈沂一字一顿地承诺道。

  ——

  陈沂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空调被他昨晚上关了,一屋子的冷气散的差不多,太阳刚升起就又开始热。

  他的背已经好了不少,说不清楚是不是因为昨晚上的药,还是帮他上药的人。

  早上九点,他的银行卡准时收到一笔转账。

  陈沂简单收拾一下东西,飞速赶往医院。

  临走前,他真心实意地又跟晏崧道了一次谢。

  附言;「我会尽快还给你的,这两天有时间吗?我随时可以过去。」

 

 

第22章 来接我

  晏崧收到消息的时候刚到机场。

  他忙了一晚上,只睡了五六个小时,就被一个电话叫起来。

  “一会儿来机场接我。”语气一点都不客气,丝毫不管他今天有没有时间,就挂了电话。

  他认命地驱车来了机场,正好见里面带着墨镜衣着华丽的女人拉着小皮箱出来。

  晏崧熄了手机屏幕,不经意皱了皱眉,没有回复陈沂的消息。

  这点小钱,让这人这样谨小慎微,举手之劳可以,不过是看他可怜。

  他拉开车门,接过几步之外女人的皮箱和包,尽职尽责地做起来了仆人,顺便客气地叫了一声:“妈。”

  女人拿下墨镜,端详了自己儿子一眼,同样敷衍,说:“又帅了,儿子。”

  晏崧“嗯”了一声,不可置否。

  寒暄到此结束,他没问女人为什么要突然回国,为什么要他来接,或许只是为了通知一下她回来了这个消息。

  许秋荷也不说话,坐在后座,长指甲按的手机屏幕噼啪作响,有时候死活按不到想按的字母,显露出些许急躁。

  晏崧透过后视镜看着她,片刻后道:“你那点事儿我都知道,不用特意避着我。”

  许秋荷抬头瞥他一眼,笑了一下,果真不再避着,按着手机语音键,娇滴滴地喊:“宝贝儿,我回国了,我们晚上见一面吧。”

  晏崧了然地笑笑。

  此宝贝儿绝不是他亲爹,不定是许秋荷在哪勾搭的人,小男星或者模特,这些年来数不数,晏崧早就已经见怪不怪,片刻后提醒道:“小心点儿,别被拍到了。”

  “提醒我不如提醒你爸,”许秋荷翻了个白眼儿,“他都被拍的那些我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我那几个算什么?”

  晏崧笑笑,不说话了,知道许秋荷心里有数。这些年就算换了一个又一个,她还是够低调,有活动出席的时候和他爸晏建柏还是那对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妻,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儿,以为他们过了一辈子还恩爱如初。

  用许秋荷的话来说,他们这样的人家哪有什么感情,不过是利益结合而已。明面上看的过去就得了,背地里爱怎么玩怎么玩呗。

  把许秋荷送到地方,他上午开了个会,下午又要去见人,忙了一天,彻底把陈沂那几句话忘到了脑袋后面。

  本来就是顺手的事情,陈沂这个人没有什么心计,心里想些什么都摆在了脸上,上次在医院的时候他打眼一看,就猜出来了他家里有事,不过陈沂不想说,他就没开口。后面陈沂病,晕倒。撞到他眼前了,众目睽睽看着,不帮也说不过去。

  从小到大他跟着父母在名利场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陈沂这样的太典型了,往下抓能抓出一大把,一副死要面子又实在没能力的样,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自尊心。

  所以他从来也没问过,也没想过问,

  只是没想到他会撞见陈沂上药。

  卫间镜子映着他惨白的脸,陈沂冷白的皮肤上布满了各种淤青和伤痕,他回过头看自己慌张的眼神,有一瞬间晏崧确实后悔那时候叫住了他。

  但都这样了,陈沂还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他自认从头到尾都对陈沂不错,怎么都该占据了一些地位,不指望掏心掏肺,总该说两句实话。

  没想到陈沂还是支支吾吾的撒谎,拿他当傻子来骗。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有那么值钱么。

  晏崧从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只是对欺骗感到气。

  他不喜欢欺骗。

  晚上他发小从国外回来,窜了个局,晏崧下午忙完工作就直接开车过去了。

  蒲子骞在外面玩的野,约的地方也不是什么正经地儿。进门就是金碧辉煌的大吊灯,空气里一股香烟和香水混合的味道,晏崧不常出席这种场合,比起其他人来穿得稍微正式了些。

  一进门,蒲子骞就轻佻地吹了声口哨,道:“帅哥,终于来了!就等你呢,没你我今天算是白招呼这些人了。”

  晏崧递上秘书买的礼物,递给人,道:“欢迎回国。”

  蒲子骞一打开就乐了,道:“不愧是赚了钱的,就是阔气。”

  他拉着晏崧,顺便招呼了后面一群人一起进了包厢,男孩女孩都有,有最近新火的小明星,或者网络主播。可惜晏崧都不认识。